城南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如摧枯拉朽般劈来。
本地新闻频道在播一则简讯——“知名企业家傅某因涉嫌行贿、走私等多项罪名,被检察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画面里傅时寒被两个人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带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发头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挡不住那份骨头里的温润。
刘杉关了电视,站在金明湾的窗前,看着雨水从落地玻璃上往下淌。
她看不清傅时寒,是善,是恶,够聪明,够狠。他的姐姐傅时姣和那个小车总,刚结婚一天,第二天就离了,听说男的卷走了两个亿的嫁妆。
唐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
“赵坤刚打电话来,说傅时寒的那些人己经开始散了。树倒了,猢狲没必要再抱着。”
刘杉靠在沙发上,“孙梅呢?”
“留置了。她录的那些东西,检察院作为重要证据采纳了,应该能算立功。”
“李维民呢?”
“退了,提前退休。他儿子从那家国企离职了,去了南方一家私企,工资没以前高,但安稳。”
唐西坐下,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拇指在她掌心里写字。她读出来了,是“好”。
“好什么?”刘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都好。”
唐西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赵坤来了。
他带了两瓶白酒和一只烤鸭,鸭皮烤得焦脆,用春饼卷了葱丝黄瓜丝和甜面酱,咬一口酱汁从嘴角溢出来。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烤鸭、花生米、拍黄瓜、两瓶白酒。赵坤倒酒的时候给刘杉也倒了一杯,说“今天你也得喝”。
唐西看了赵坤一眼,赵坤嘿嘿笑了,“小杉这次功劳最大,不喝说不过去。”
唐西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和刘杉的碰了一下。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赵坤喝完一杯酒,用袖子擦了擦嘴。
“西哥,接下来怎么打算?”
唐西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离开省城。”
赵坤夹花生米的手也停了一下。“去哪?”
“南边。找个海边的小城市,开个小饭馆。”
赵坤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
“行,去吧。南城这边我守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唐西看着他,端起酒杯,“赵坤。”
赵坤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干了。
刘杉也干了,白酒辣得她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呛得她咳了好几声。
赵坤看着她被呛红了的脸,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小杉,你西哥交给你了。”
“嗯。”
刘杉的眼眶也红了。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刘杉的头己经开始晕了,天花板上的灯在她眼里变成了好几个,晃来晃去的。
唐西把她的酒杯拿走了,放了一杯温水在她手里。她捧着那杯温水,靠在沙发上,看着唐西和赵坤说话。
他们说什么她己经听不清了,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模糊的,遥远的,但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刘杉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被子盖到下巴,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解酒药。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上床的,后面的事一片空白。
她翻了个身,看到唐西己经醒了,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把房间照得很亮。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九点半。”
刘杉坐起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
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条亮白色的细线。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
“我让赵坤在南方看了一个铺面。”唐西说。“靠海,不大,三层。楼下开店,楼上住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再找。”
刘杉捧着水杯,整个人是懵的。跑到一个陌生地方,只有她和唐西,想想挺刺激,但也很恐怖似的。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去看过吗?”
“没有,赵坤去看的。他说海风很大,空气里都是盐的味道。”
“我想去看看。”她鼓起勇气,怯怯地说。
“等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带你去。”
刘杉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亮,花园里的玉兰花己经落尽了,叶子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风里摇晃着。
夏天到了,这个漫长的、阴湿的、充满了风雨和暗涌的春天,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