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里人声嘈杂,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枇杷摊子在最里面,一筐一筐金黄色的果子堆得像小山。
刘杉蹲下来挑了一颗,捏了捏,软硬刚好,皮上那层细密的绒毛还在,新鲜。
“多少钱一斤?”她问。
老板报了价,她没还价,称了五斤。老板用网兜装了,递过来的时候多塞了两颗。
“姑娘,你挑的这颗有点疤,送你两颗好的。”
刘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有疤的枇杷,笑了笑,付了钱。
回到车上,她把网兜放在后座。唐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兜金黄色的果子。
“五斤?”
“多了吃不完可以做成枇杷膏。”
刘杉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他。
“走吧。”
唐西发动车子,往李维民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刘杉看到一个花店,喊了声“停”。
唐西踩了刹车,她推门下去,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用牛皮纸包着。
她不是给李维民买的,是给李维民的老伴买的。
上次去的时候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面无表情。
李维民家的铁艺大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果子比上次看到的小一些,还没熟透。
一个梯子靠在树干上,树上有个人影正踩在梯子上,伸手在够树梢的果子。刘杉抬头看,梯子上的人低头看下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李维民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风把夹克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来了。”
李维民从梯子上下来,动作很慢,每下一级都停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接过刘杉手里的百合。
“她念叨了几次,”李维民看着那束百合,“说上次来的那个姑娘懂事。”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深色实木家具,竹席坐垫,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李维民的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把茶放在茶几上,接过刘杉递来的百合,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片刻,厨房里传来剪刀剪纸的声音,她在修剪花枝。
“坐。”李维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刘杉把网兜放在茶几上,和唐西在长沙发上坐下。
李维民看着那兜枇杷,“市场上买的?”
“嗯。”
“应该再等一周。”李维民拿起一颗枇杷在手里转了转,“树上的要下周才熟透,到时候才甜。”
刘杉笑了一下,“下次来吃树上的。”
李维民看着她,把那颗枇杷放回了网兜里,拍了拍手靠在沙发上。
“听说你们要走了?”
刘杉点头。
“往南走,找个海边的小城市。”
“海边好。”沙发上的身子陷进去了一些。
窗外的风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翻了个身。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李维民的目光在刘杉脸上停留了片刻,“我虽然退了,在城南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刘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谢谢李部长。”
李维民摆了摆手,站起来。“别叫部长了,退了就是退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很亮。
“唐西。”李维民没有回头。
“在。”
“刘杉这个姑娘,你好好待她。她比你值得。”
刘杉偏过头看着唐西,唐西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声音。
“我知道。”唐西说。
李维民转过身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阳光从茶几上移到了沙发上,刘杉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唐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三个人在阳光里坐了很久。李维民没有再说话,刘杉也没有再说话,唐西更没有。
刘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唐西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
李维民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
“枇杷熟了,来吃。”李维民说。
刘杉笑了一下,说:“好。”
车驶出别墅区,刘杉从后视镜里看到李维民还站在门口。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西哥。”
“嗯。”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挺孤单的。”
唐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们也是。”
刘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到不像城南的天。云很白,风一吹就变了形状。
她伸出手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是那棵枇杷树,树还在,人己经看不见了。
车开上了高速,往南,路的尽头是大海。唐西的手握着方向盘,刘杉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一块捂不热的铁。
这种沉默,是温的,软的。
“刘杉。”
“嗯。”
“怕不怕?”
“怕什么?”
“怕跟我吃苦。”
刘杉偏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
“不怕。”刘杉说。“你做的糖醋排骨那么好吃,开饭馆不会亏本的。”
唐西的嘴角弯了起来。刘杉嘴角也弯了起来。车的速度提起来,超过了几辆车,汇入了主路。路牌上写着“前方500米转G15**海高速”。
五百米,西百米,三百米。
刘杉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没有关窗,把脸凑到那条缝前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夏天的味道——泥土、青草、还有一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来的海水的腥咸。
海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