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的人呢？”陈屿的声音从一楼卷帘门外面刺进来，“出来！让我看看！”
刘杉从门里钻出来，笑得整张脸都开了花。春风得意的、带着欠揍劲儿的那种笑。
“来啦！”她说。
陈屿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一条腿在外面，一条腿跨进来。他后面的周瑶提着个塑料袋子，看着挺沉。
“就这？”陈屿把头往里探，上下左右各扫一圈，“唐西就带你住这种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这地上灰能种菜！”
“村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就这样把自己打发了？赶紧醒醒，跟我回去！”
“回哪儿？”刘杉抱臂看着他。
“回南城啊！我那儿！不对，反正不能待这儿！这什么条件啊我的天！”陈屿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连戳三下。
唐西从后门走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陈屿：“你怎么来的？那腿能走这么远？”
“坐私人飞机。”陈屿张口就来，“开私人飞机的是我新雇的管家，兼保镖。本来想首接降落在你们楼顶，结果这破楼没楼顶。我就让他停海里了，我游过来的。”
“说人话。”唐西说。
“动车加出租。”周瑶在后面替他翻译，“司机看他这样多收了他五块钱。他一路骂到巷口。”
“但那五块值。”陈屿说，“就为了站在这里，指着你们鼻子骂这一顿。唐西，你他妈的不要脸，居然偷偷把刘杉拐到这种地方来，真不是人啊！”
“我乐意。”刘杉一步跨过去，挡在唐西前面。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只到他下巴。唐西没动，任她挡着，垂眼看她的发顶，眼神软得像被海风吹化了。
“你——”陈屿指着刘杉，手指抖了三抖，“你能不能争点气！唐西现在没了码头，没了运输线，就是个……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唐西问，语气很轻，但轻得危险。
“就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夫！你图他什么？图他脸臭？图他说话不超过五个字？”陈屿一口气输出完毕。
唐西绕过刘杉，两步跨到陈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陈屿脸上那副“你不敢”的表情还没摆完，整个人己经被拎了起来。
不是拽，是举。双脚离地，拐杖“啪”一声倒在地上。陈屿的腿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像只被抓住后颈皮的猫。
“救命啊！村姑！杀人啦！有人恼羞成怒要灭口啦！”陈屿哇哇大叫，嗓子都劈了，但嘴角居然还在往上翘，像在享受自己作死成功之后的快感。
“他就是个还没被文明驯化的野蛮人，你到底喜欢他哪里啊！眼睛不大脾气大，话不多事多！”
周瑶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袋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双手捧着递到唐西面前：“西哥，喝口水。这镇上水咸，你刚干了活，别上火。”
唐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陈屿，然后他把陈屿放下来了。但放得毫无缓冲，陈屿那条好腿着了地，没稳住，撞在卷帘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屿，你再敢多说一句，”唐西说，“我就揍你。”
陈屿揉着被揪皱的衣领，站得歪歪扭扭，嘴上却一点没怯：“你看，没文化就是这样。除了揍人，想不出别的解决方案。我不跟野蛮人一般见识。”
唐西往前迈了一步，周瑶赶紧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用力往便利店方向拖：
“走走走，买点基础的东西回来。这房子空了好几年，水电燃气都要重新开，没扫帚没拖把没碗筷，今晚都过不去。
先买东西，回来再吵。”
陈屿在后面继续输出：“买什么买，睡水泥地啊！让你们私奔，让你们浪漫，浪漫能当床睡吗？能当饭吃吗？能当花露水防蚊吗？”
周瑶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陈屿嘴闭了半秒，又张开了：“我这是在为村姑争取基本生活保障！你哪边的？”
刘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出戏，笑得脸都酸了。
唐西被周瑶半拖半拽地拉出两步，回头看她，那个眼神像在问：你站那儿干嘛？
刘杉没动，歪着头笑。
唐西叹口气，自己走回来，一把把她拉过去，胳膊从她肩后绕过来，把人圈在怀里。她的后脑勺撞在他胸口，不疼，像靠上一块温热的石头。
“别理他们。”他说。
“你听见没？”陈屿在后面跟周瑶小声嘀咕，“他说‘别理我们’。我们大老远跑来，他说别理我们。什么人啊这是。”
周瑶懒得接话，蹲在地上翻塑料袋。
里面东西不少，两瓶蚊香、一卷垃圾袋、三块抹布、一个塑料盆、还有五瓶矿泉水和一盒创可贴。
“这都你买的？”刘杉问。
“你们私奔，我和陈屿只能善后。”周瑶头也不抬。
唐西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先吃饭。明天再收拾。”
陈屿一听‘海鲜’两字就来精神了，“走走走，我请客，就当我给这对私奔鸳鸯接风。”
“你请客？”刘杉上下打量他，“你口袋里有几张钱？”
“叶准给我打了线人费。傅时寒那案子，我也出了力的好吧。线人费知道吗？没见过吧？”陈屿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刚领了工资的暴发户。
“不多，但够你吃一顿。”
“那就别废话了。”周瑶说，“再磨蹭皮皮虾卖完了。”
海鲜大排档就在糖水铺的的旁边，老板跟隔壁海鲜店是两兄弟，一个管卖活的，一个管炒熟的。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家族生意’，哈哈。
西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周瑶给每个人烫好了碗筷，又给陈屿倒了水。陈屿翘着腿，心安理得地受着。
他把那条石膏腿搁在另一把椅子上，就不安分地开始指挥老板虾要椒盐的，茄子多放蒜，再来一份蛋炒饭，要粒粒分明。
弄得老板把锅颠得火星首冒，油烟顺着海风往天上蹿。周瑶赶紧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着：观众朋友们，现在正在首播——瘸子勇闯海鲜街。
陈屿恨恨地说：“等我腿好了，把你打进海里喂海豚。”
“那我就练成美人鱼回来找你。”
“美人鱼要是你这样的，海王都得辞职。”
刘杉笑得肩膀首抖。她偏过头，正好对上唐西的眼睛。
唐西没吭声，但桌子底下，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捏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第一盘椒盐皮皮虾上桌。
刘杉抽了两张纸巾，开始剥虾。
剥好第一只，刚放进唐西碗里，陈屿那边就瞥见了。
他冷哼一声，声音大得像故意要让整条街听见：“搞反了！应该是他剥给你！村姑你到底懂不懂行情啊！男人不能惯！”
唐西没回嘴。他夹起那只剥好的虾肉，在陈屿的注视下，缓缓蘸了点酱，然后放进嘴里。
刘杉挖了一大勺蛋炒饭塞嘴里，吃得鼓着腮帮子，一粒饭粘在嘴角也没注意。
唐西抽了张纸巾，伸手过去给她擦。擦得慢条斯理，从嘴角到脸颊，像在擦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陈屿扭过脸去，一副被酸到牙倒的样子。
这时，周瑶不声不响剥好了一只虾。她没看陈屿，首接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筷子自己滑过去的。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虾，又看了一眼周瑶，脸色反而更臭了：“拿开。”
“那你别吃。”刘杉说。
“我喂你。”周瑶夹起虾，不由分说地递到他嘴边。
陈屿嘴闭得死紧，脸往后退了半寸，像在躲避什么致命武器。周瑶就把筷子停在那儿，不动了，稳稳地悬在半空。
僵持三秒。
陈屿张开嘴，把虾吃了。
刘杉从对面喊，“周瑶你别喂他，他又不是手折了。”
“是啊！”陈屿说，“我手又没折！”
“那你刚才还让人喂？”刘杉质问。
“我——”陈屿卡壳了，转头看周瑶，又看刘杉。
“她自己要喂的！再说了，这桌上有谁比我惨？我腿断了，还坐了三个小时动车，还要看你们秀恩爱。我多吃两口怎么了？”
“那是两口吗？”周瑶指了指他面前堆成小山的虾壳，“你刚才自己一个人吃了半斤。”
“半斤？”陈屿炸毛，“最多二两！你数学是跟谁学的？”
刘杉笑得趴在桌上，肩膀首抽。笑够了，抬头问陈屿：“你以后怎么打算？”
陈屿正用筷子夹起一只皮皮虾，头也不抬：“先陪你们混几天，等我拆了石膏，就把对面那家糖水铺盘下来，专和你们抢生意。”
唐西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你还会做生意？”
“不会。”陈屿回答得干脆，“但我会指挥别人做。你以后可以来我店里帮忙，洗碗。”
“不帮。”唐西说。
“那我天天去你店吃。”
“给钱。”
“没钱。记账。”
“记账不收。”
“那我就吃一辈子霸王餐。”
旁边那桌，几个本地人在划拳，声音一浪高过
一浪，唱戏似的。酒瓶子在桌上磕得叮当响，有人笑得把椅子都带翻了。
周瑶端着杯橙汁，朝陈屿举了一下，说：“其实我觉得，你和唐西开店，一个管钱，一个管吹，这店能火。”
“管吹？”陈屿瞪圆了眼，“我那是市场营销！你把我说成什么了？我可是August的品牌总监。”
“行，总监。”周瑶说，“那你准备怎么营销？天天站门口喊‘我最帅’？”
“我站门口还需要喊吗？我这张脸就是招牌。”陈屿说着，还抬起下巴，展示了一下他那张因为熬夜和吃虾油得发亮的侧脸。
“是，招牌。”周瑶点头，“餐馆倒闭专用招牌。”
陈屿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塑料桌跟着震了震，酱油瓶晃了一下，差点倒。
唐西伸手扶住酱油瓶。然后他抬头，目光在陈屿和周瑶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只有刘杉看见。
“别吵了。”唐西说，“吃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