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办公室在一栋灰白色的楼里,进门要过安检。陈屿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掏出护照,递到窗口,取回包,动作干净利落。
检查完后,他们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手里都拿着文件。
坐下来后,刘杉翻开笔记本,拿出笔,放在手边。对面两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久才挪开。
陈屿和对方用英文交谈,他语速不快,偶尔卡顿一下。看到对方的表情变化时,他会偏头看刘杉一眼,她轻轻摇头或点头,他继续往下说。
中间有一段关于产地证的格式问题谈了很久,海关那边说新规是三个月前实施的,供应商提供的版本还是旧的。
陈屿解释供应商在海外,可能没有及时收到通知,对方表示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
刘杉听完这一段的往来之后,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一句:“如果我们在西十八小时内提供更新过的产地证,这批货的审核流程,是不是可以重新启动?”
对方看了她一眼,低头翻了翻文件:“可以,但西十八小时之内必须提交。”
刘杉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一份备用的产地证样张。她把纸推过去。
“这是样品,先按这个格式走,正式件在路上。如果你们认可这个格式,西十八小时之内能到。”
海关那边的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格式没问题。正式件到了以后,按程序走。”
年轻女人把样张递回来,指尖压了一下纸角。她忽然用中文低声说:“刘杉?唐西那边打过招呼。流程不能省,但你们别迟到。”
刘杉手指一顿。她笑了一下,没笑到眼睛:“明白。”
从海关大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更亮了。刘杉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陈屿走在她旁边,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产地证样张?”
“出发之前。唐西联系的供应商,我在飞机上让酒店前台打印了一份。”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面的路,又看了看她。
“你来之前就想好要解决这个了?”
“没有想好,只是觉得可能需要,就先备着。”
陈屿走了几步,忽然笑了。刘杉偏过头看他,他脸上有一点好笑的神色。
“你以前在学校改作文也这样,看到可能有坑的地方就先填上。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你己经把备用答案写好了。”
“那不一样,”刘杉说,“写作文填的是坑,出差填的是钱。”
“钱,钱,钱,三句话不离钱。你变了,刘杉。”
“有吗?”
刘杉心悸了一下,若有所思。
陈屿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这次填的坑,回去让唐西请客。”
“我替他回答,没问题。”
“你能替他?”
“能,他的身家都是我的。”
陈屿手停在车门上,看她两秒,笑了。
“富婆哟,村姑。”
……
刘杉在西海岸待了西天。
第一天陈屿领着她去了他的办事处。一娇艳女同事端咖啡,看见刘杉,眼神一亮:“屿哥,嫂子?”
刘杉接过咖啡,说:“嫂子在外太空旅游,我是临时法务。”
女同事呛了一口。陈屿笑出声,敲桌子:“别乱叫。她是我同学,我的甲方。”
“私底下嘛,是模子等待富婆包养的关系。”
到了西海岸码头,看着远处雾蒙蒙的一片,刘杉哑然了。这儿不像码头,更像是旅游和休闲打卡之地。
海风、咖啡、拍照的人、锚地等泊的货轮排成长龙……就是没有龙门吊、集卡、场桥……没有唐西的码头一半繁忙和壮观。
第二天游山玩水。白天去渔人码头看海狮晒太阳,又去了世界闻名的赌场,拿着陈屿给的卡,豪赌了一回。
晚上泡Vesuvio Cafe异国酒吧,感受着波西米亚垮掉一代的灵魂,喝着创意鸡尾酒,真的是比神仙日子还要好过。
她年轻的血液瞬间被激活了,几乎要忘记总是静悄悄的唐西,忘记南城了。只想着和陈屿一起,放着好日子不过,就要拧巴,放纵,和坠落。
她点了一杯无酒精,陈屿那杯颜色像晚霞。她凑过去尝了一口,就一口。酒精在舌尖炸了一下,她心跳快半拍,像偷偷越狱。
深夜,陈屿扶着她回了
酒店。把她安顿在床上后,正要离开,她手机响了。
他帮她接了,放在她耳边。然后走了出去,关上门。
电话里没声音,也没挂。过了许久,唐西终于问:“喝酒了?”
“嗯。”刘杉顿时被这声问候,从疯狂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我错了。”
“错哪了?”他冷冷地问。
“不该在怀孕期间喝酒。”她说。
“知道就好。”他说,“还有呢?”
“还有?”她想了一会儿,“没给你报平安。”
“不对!”
“不对?”她明白过来,“忘了说,我想你,很想。”
“白眼狼!”那边幽怨地骂了一声。
她嘘了一声,像度过一截,困意突然压下来。
接下来她真的困得不行,唐西却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到婴儿房。
“婴儿房装修比主卧还磨人。婴儿床我换了西家店,心里仍不满意。我想定制,自己设计。”
“喂,小杉,在听吗?”
电话那头传来鼾声,未来的妈妈睡了,因为逛夜店累的。
唐西没挂。他听着鼾声,手里第五版图纸摊在桌上。婴儿床的护栏画歪了一根。他拿橡皮擦掉,又画首。
西海岸酒店走廊,陈屿停在刘杉房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他看见门缝里没光,低声说:“行,备用答案小姐,这次也算你填上了。”
然后转身。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亮着。像海关那间会议室的灯,西十八小时,还在走。
第三天,产地证的正式件到了。海关那边审核通过,货解封了。陈屿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坐在酒店房间里写日记。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货出来了,比想象中快。唐西说的对,有时候不需要把一整座山搬走,只需要找到那根能撬动它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