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己经被赶来的警察带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刘杉在唐西怀里哭了好久,最后,哭累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
“唐西。”
“嗯。”
“那个记忆……能治好吗?”
“能。”他看着她,目光坚定得像磐石,“不管花多少钱,多少时间,我都能找到办法。”
她突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眼角有细纹,看起来疲惫不堪。
唐西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怕一动,她就缩回去了。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刘杉,我带你回家。”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要回家。脚踩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但她不在乎。
“穿上。”
唐西蹲下去,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了,放在她脚边。
“你穿什么?”
“我皮厚。”
她的脚放进去,像两只小船。走了两步,她笑了:“你的鞋好大。”
“你穿什么都大。”
话还没说完,她往前一倒,眼前天旋地转。他一把捞住她,整个儿抱起来。
“唐西,”她迷糊叫了一声。
“嗯。”
“我好像又要晕了。”
“你晕,我兜着。”
她的脸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埋,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烟草味,还有某个远方的味道。
“你身上有海的味道。”
唐西把她放回病床,“你记得海?”
“不记得,”她说,“但鼻子好像记得。”
正说着,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进来了。
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身墨绿色旗袍,脖颈上系着丝巾。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但她的眼神比刀子还利。她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刘杉,确认她还活着,然后转身,目光首首地刺向唐西。
“唐西。”
“妈——”
“别叫我妈。”女人的声音冰冷,“我问你,我女儿交到你手上,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指着刘杉。刘杉坐在床上,缩了缩脖子,这个场景她完全不记得,但本能地怕这个气势汹汹的女人。
“她被绑架,你人在哪里?她流产,你又在哪里?”女人一步一步逼近唐西,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我当初就不该同意她嫁给你。”
唐西站在原地,没有躲。微微低着头,像一把被雨水打湿的剑,锋芒全收。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
女人抬手就要打……
“妈!”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杉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出那个字,只是看到那个女人要打唐西的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了那个字。
女人转过身,看着刘杉。刘杉困惑地皱着眉,小声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叫你妈。但是,你别打他。”
女人的眼睛红了,冲过去一把抱住刘杉,哭得浑身发抖:“杉杉,我的杉杉……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刘杉被抱得不知所措,她闻到了女人身上的栀子花香水味,很熟悉。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小时候发烧,这个味道的人守了她一整夜,不停地换毛巾。画面很模糊,但那种感觉是真切的。
“爸呢?……他怎么不来看我!”刘杉忽然喊出声,这次是确定的。
女人和唐西看着她,都懞了,像说不出话。
“不对,我妈早跟人跑了,你是谁?”她瞪向那个女人。
“杉杉,妈没跑,”女人颤抖着,眼泪不止,“妈只是站在暗处,远远地看着你。”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刘杉喊着,“我要回矿上!我要回去看我爸!”
“杉杉……”女人心痛地伸出手,又害怕地缩回去,像怕碰碎什么。
“你别过来。”
刘杉着急地跳下床,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墙。脚上套着唐西那双大皮鞋,一只歪着,一只快掉了。
“小杉,”唐西开口了,“你爸……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唐西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清楚。”
“九年前,矿上出了事故,你爸他……”
刘杉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眼泪夺眶而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己经
打湿了。
“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失忆了。”
刘杉蹲下,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女人冲过来,蹲在旁边,很近。
“杉杉,你爸走的时候,我在。”
刘杉从膝盖里抬起脸,满脸是泪,鼻涕也出来了。“你凭什么知道?你不是跟人跑了吗?”
“我是跟人跑了,”女人说,“你爸出事,我回来了,本想带你走,可你也不认我了,你爸把你托付给了唐西。”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因为你出事了。”
“所以,你是因为我出事了才来的?”
刘杉看着她。女人哭得蹲不住了,坐到地板上。也不管旗袍,和丝巾什么的了。
过了很久。
唐西还站在墙角,像一尊雕像。像只要她没叫他,他就打算站到天荒地老。
“唐西。”
“嗯。”
“你的鞋,我穿歪了。”
他低头看,那双皮鞋在她脚上。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像两个吵了架的人,各走各的。他笑着走过来,蹲下,帮她把鞋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