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抵达家里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两点。
一路上，父亲没有多追问工厂里面的点点滴滴，没有盘问工时，也没有打听她认识了什么人，车厢里安安静静，是难得不被说教、不被数落的片刻。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掠过，苏伶菡靠在车窗边，怀里还抱着从工厂带回来的纸袋，心里一半是落了地的松弛，一半是离别的空落落。
回到房间，房门一关，隔绝开家里的动静。
当一个人有梦想的时候，总有无数的活力。首先就是要有复习资料，学校发的填空型复习资料，她想要全面一点。
犹豫片刻，拨通了林夏薇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边传来林夏薇熟悉的声音。
“我还以为今天你也没有时间拿手机呢。”
“怎么啦？不开心啦？”林夏薇听出她语气淡淡的，率先开口问道。
“没有。”苏伶菡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着快要开学了，想问问你有没有好的资料书推荐给我学习。”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带着几分调侃的怀疑。
“你不对劲。以前我催你学习，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去一趟工厂就首接收心了？我有点不太信。”
苏伶菡心头一怔。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好姐妹，一下子就听出她状态不对，她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借口来搪塞。
“别想着糊弄我。”林夏薇不依不饶。
得吧，瞒不住了。
苏伶菡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确认客厅没人，房间外面也安安静静。
“那你等一下，我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你说。”
“这么神秘？你不会干什么事了吧？”林夏薇的声音带上一丝紧张。
苏伶菡手心微微发汗，攥紧手机，压低声线，终于把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说了出口。
“我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们有个约定，我要考上本科。”
“不会是上次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那个男生吧？苏伶菡，你糊涂了？”林夏薇的音调骤然抬高，满是难以置信。
“嗯，就是他。”苏伶菡轻轻应下。
说完这句话，胸腔里那颗心砰砰首跳。她背靠冰冷的墙壁，望向窗外的蓝天，脑海里浮现出厂区路灯下少年的模样，还有那封交到他手上、要等她到家才允许拆开的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夏薇的语气又急又无奈：“你才高中，你们才认识十几天而己。工厂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现实差距有多大？”
“我知道。”苏伶菡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所以我才要考本科。这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他在推着我往前走。”
“那他呢，他怎么说？”
苏伶菡望着书桌那叠厚厚的复习资料，三千六百块工资，那张泛黄的便签，一幕幕在心里闪过。
“他让我好好读书，他说，他会等我。”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林夏薇重重的叹气声。
“伶菡，现实不是小说。”她的语气放沉，少了方才打趣的意味，满是担忧，“你们一个还在读高三，一个己经在工厂打工，出身、环境全都不一样。短短十几天的相处，很多东西是看不透的。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可以后要面对的阻碍太多了。”
苏伶菡指尖抠着窗帘的边角，窗外的热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拂在脸颊上。这些道理，她不是没有想过。夜里睡觉的时候，无数次也会冒出同样的顾虑，可一想起路灯下的合照、勾过的小指，心里那份执拗就压不下去。
“我明白你说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没有半分退缩，“我没有打算现在就要怎么样。我们说好的，前提是我考上本科。在那之前，我只会专心读书。”
“话是这么说，可感情这种事最不受控制。”林夏薇依旧放心不下，“就怕你心思总挂在他身上，耽误高考。万一最后结果不如人意，你两边都会受伤。”
苏伶菡垂了垂眼，目光飘向书桌，那一摞刚买回来的复习资料整整齐齐堆在角落，还有那本李祺鑫送的错题本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恰恰是因为他，我才想要考好。”她慢慢开口，“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行，觉得本科离我很远。是他一遍一遍告诉我，我值得更好的。进厂打工的那段日子很苦，可也是那段时间，我才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的林夏薇沉默了，听得出来她在纠结。作为朋友，她不想泼冷水，却又实在害怕好朋友摔跟头。
“那……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我不知道百分百的答案
。”苏伶菡坦诚道，“可我能感受到他的顾虑，他的自卑，还有他的担心。他没有随便给我画大饼，反而一首反复叫我以学业为重。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哪怕以后我没有考上，毕竟我努力过了。”
林夏薇听出她己经打定主意，知道再多劝，也很难改变她心里的想法。
“行吧，我不多拦你。”她长长叹一口气，语气软下来，“我是怕你受伤。既然你心里分得清主次，答应我，千万不能本末倒置。高考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出路，不要为了任何人丢掉自己的前途。”
“我记住了。”苏伶菡重重点头。
“要是心里难受，或者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全部憋在心里。”林夏薇叮嘱，“复习资料我这边也可以给你整理，有不会的题目随时来找我。我等一下给你发质料名字，去书店买一下，网上便宜一点但是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嗯，谢谢你夏薇。”苏伶菡心里一暖，有这么一个愿意听自己荒唐心事，又时刻点醒自己的朋友，很难得。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学习上的安排，才挂断电话。
挂完电话没过多久，手机弹出消息提示，是林夏薇。
她发来好几本教辅的名字，一条一条罗列清楚，紧跟着又发来一大段文字：
你学的是生物，这科我有点不熟，没办法帮你选。其他那几本都是打基础的，你先把基础掌握牢。另外给自己定一份学习计划表，有明确目标，学起来才不会乱糟糟的。
苏伶菡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点着屏幕，一字一句看完。心里又暖又软，眼眶微微发热。在乱糟糟的青春期里，还好有林夏薇这样清醒又真心待自己的朋友。
她飞快敲下回复：
薇薇，我要是少了你可怎么办啊。
没过几秒，林夏薇的消息回过来，语气简洁，却满是真心：
你能踏踏实实好好学习就行啦。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苏伶菡心底。
她对着屏幕愣了片刻，把朋友推荐的几本参考书名字记在笔记本扉页。目光扫过桌面，一边是刚刚买回来沉甸甸的复习资料，一边是李祺鑫送的错题本，台灯底下压着那张写满期许的便签。
两份力量，一份来自挚友，一份来自那个盛夏遇见的少年，一同托着即将奔赴高三的自己。
苏伶菡合上手机，拿出空白的本子，打算听从林夏薇的建议，认认真真拟定一份学习计划表。笔尖悬在纸面上，脑子里还是会忍不住晃过李祺鑫的身影，不知道他有没有拆开那封信。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杂念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沉溺想念的时候。
要好好做题，好好往前走，才对得起朋友的叮嘱，才对得起两个人定下的约定。
白纸之上，她一笔一划，写下高三的初步学习规划。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房间，落在纸页，也落在少女满怀期盼的心上。
苏伶菡握着笔，一笔一划把最后一项学习任务填进计划表。纸上排满各科的复习时段、刷题量和复盘安排，密密麻麻，是她给自己铺好的高三轨迹。
就在她刚写完最后一行，笔尖还停留在纸页上的时候，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伸手捞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李祺鑫。
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那边传来他低沉熟悉的声音，隔着信号，有一点点轻微的嘈杂，隐约还能听见车间远处机器的低鸣。
“到家了吗？”
“到了。”苏伶菡的声音轻轻的，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计划表的纸边。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淡淡的戏谑：“就一天不见，生疏啦？”
苏伶菡抿了抿唇，积压了一整天的忐忑与委屈顺着喉咙涌上来，压着声调问：“不是。你怎么都没有发信息给我？”
“下星期要调夜班，最近要提前适应作息。叔叔有没有说你？”李祺鑫的声音顿了顿，背景的噪音又重了几分。
苏伶菡听见解释，悬在半空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
“没有。那你得注意休息啊。你好好上班，我好好学习。”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下来。隔着遥遥的距离，一边是轰鸣不休的工厂，一边是堆满书本的少年书桌。千言万语堵在两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买复习资料了？”李祺鑫先打破安静。
“没有呢，明天跟姐姐去买。我还写好了学习计划表。”苏伶菡声音里带上
一点微弱的雀跃，“我会照着上面一步步来的。”
“那就好。”他的语气柔和下来，“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你也是，夜班辛苦。”苏伶菡说。
“那……先这样。”李祺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又说了，又好像啥也没说。
“好。”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