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栀的右脚卡在墙头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书包带勾住了墙沿的碎玻璃,整个人像一面挂歪的旗。她悬在三中后墙的正中间,墙里是开学典礼试音的广播声,墙外是青梧巷早饭摊收摊的动静。
事情要从西十分钟前说起。
她本来起得不晚。校服是昨晚熨好的,书包是提前收好的,连开学第一天要交的暑假作业都在门口鞋柜上放着。问题出在沈叙他奶奶身上:老太太六点半就来敲温家的门,说沈叙走得急,家里的备用钥匙忘带了,面馆中午要回来取东西,让温栀顺路捎给他。
温栀看着手里那串钥匙,又看看表,认命地绕去了趟面馆。面馆排队的街坊拉着她问了八句"上哪个班",等她冲出青梧巷,早读预备铃已经响过了。
正门要登记迟到,登记要报班主任,报到她妈耳朵里就是一场台风。
所以此刻,她在墙上。
"同学。"
墙下有人叫她。
温栀低头。教导主任阎老师背着手站在墙根,仰着一张全校闻名的黑脸,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哪个班的?"
"高一新生。"
"我问你哪个班的。"阎主任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笔帽拔开,"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前翻墙,名字。"
温栀挂在墙上,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十七年的人生,结论是,完了。
开学第一天记过,家长会通报,她妈能把缝补铺的缝纫机踩出火星子。
"阎主任。"
有人从墙里那侧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在面馆点面。
温栀脖子一梗,扭头看过去。
沈叙站在墙内的香樟树底下,校服拉链敞着,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仰头看她。
看她挂在墙上。
"你看什么看。"温栀压着嗓子。
"看你飞。"沈叙说,"姿势挺别致。"
"沈叙!"阎主任脸更黑了,"你站那边起什么哄?早读铃响了你没听见?"
"听见了。"沈叙把书包往上颠了颠,"所以来自首。"
阎主任一愣:"自首什么?"
"墙是我让她翻的。"
温栀挂在墙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沈叙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阎主任旁边,仰头的角度和她一模一样,语气特别诚恳:"她本来要走正门,我说后墙近,翻墙能赶上老班的课。她不敢,我说出事我兜着。"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不,出事了,我兜。"
墙头上一片安静。
阎主任看看他,又看看墙上挂着的温栀,太阳穴突突地跳:"沈叙,你刚作为新生代表候选人被报上去,材料还没交,你就给我兜这个?你知不知道开学典礼上念检讨是什么效果?"
"材料照交,锅照背。"沈叙说,"主任,您看她还挂着呢,要不先让人下来?卡玻璃碴子上,一会儿扎着。"
温栀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撑的地方确实在往肉里硌,细小的刺痛一阵一阵。
阎主任盯着沈叙看了足有五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抬手冲墙头比了个下来的手势:"下来!两个都给我滚去办公室!"
温栀落地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半步。沈叙伸手扶了一下她的书包带,就是那根惹祸的书包带,顺手把勾在上面的玻璃碴摘了。
"疼吗?"他问。
"不疼。"温栀把手背到身后。
"撒谎。"沈叙瞥她一眼,"你小时候从枇杷树上摔下来也是这个表情,疼得龇牙咧嘴还说没事。"
"那是你把我摇下来的。"
"我摇的是树,是你自己没抱稳。"
"沈叙!"
十分钟后,两个人并排站在教师办公室,一人一张
检讨纸。
阎主任坐在对面喝茶,热气从杯口冒上来:"一人八百字,写完签字。沈叙,你多加两百,主谋从重量刑。"
"明白。"沈叙拿起笔,写得飞快。
温栀咬着笔杆,一个字挤不出来。她这辈子写过最长的检讨是小学三年级偷摘邻居家的枇杷,一百二十个字,结尾是"我再也不摘了"。第二天枇杷树的主人给她家送了一筐枇杷,说孩子想吃就摘,别摔着。她羞愧了一个星期。
"抄吗?"沈叙把本子往她那边斜了斜。
"谁抄你检讨。"温栀压低声音,"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沈叙笔尖没停,"也就从幼儿园小班到现在,十二年。温栀,你检讨开头别写'尊敬的老师',阎老头不吃这套,首接写'我错在哪',三句进主题。"
温栀狐疑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初三那年运动会,我替他写了二十份。"沈叙说,"批量化生产,保证原创。"
"你初三替教导主任写检讨?"
"他罚的人太多,自己写不过来。"
温栀没忍住,笑出了半声,赶紧低头憋住。阎主任从茶杯上方扫过来一眼,她把脸埋进检讨纸后面。
笔尖在纸上划拉,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你真傻还是假傻?新生代表候选人,替我背锅。"
沈叙"嗯"了一声,没抬头。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翻过一页纸,"你挂在墙上那个样子,我不背,你能挂到中午。"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检讨抄我的,八百字算你七百。"
温栀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人的睫毛其实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把眼底的光遮住。她三年级就发现了。那时候两人蹲在青梧巷的老槐树底下埋一个铁皮饼干盒,一人往里塞了一张折得指甲盖大的纸条,拉钩说十年后一起挖出来。埋完他问都不问她写了什么,她也是。
盒子还在树下,纸条还在盒子里,谁也没提过。
"看什么?"沈叙忽然偏头。
温栀火速低头:"看你字丑。"
"那你昨晚作业怎么还抄我的。"
"那是借!"
"借到连我错的那道题都原样搬走?"
办公室门口传来两声咳嗽,阎主任端着茶杯站在那儿:"检讨写成相声了?各加两百。"
两个人同时噤声,脑袋埋得一个比一个低。
一千字检讨写完,处分定了:口头批评,通报班主任,开学一周内两人包干办公室卫生。阎主任把检讨纸摞齐,临走前敲了敲桌子:"沈叙,新生代表的事黄了,换二班那个。"
沈叙笔顿了一下,说了声"好"。
温栀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捅他:"喂。"
"干嘛。"
"那个代表。"
"一个念稿子的活儿。"沈叙把笔帽扣上,"谁念不是念。"
他说得轻巧,温栀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初三毕业典礼,沈叙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稿子是他自己写的,台下他妈妈哭得像打开了水龙头。沈家面馆那半个月,每碗面都多卧一个蛋,招牌上写着"犬子献丑"。
出办公室的时候早读刚下,走廊里全是看热闹的新生。温栀把书包往肩上甩,走得飞快,沈叙腿长,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温栀。"他在后面喊。
她不理。
"生气了?"
"我气我自己。"她头也不回,"
;我为什么会觉得你有半句人话?"
"我哪句不是人话?"
"'卡玻璃碴子上,一会儿扎着'。"温栀停住,转身瞪他,"沈叙,全年级都听见了。"
沈叙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下次我说文雅点。'墙沿异物恐伤及贵掌'。"
温栀扭头就走。
走了五步,她又停住,转回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拍在他胸口:"你奶奶的。她说你中午回去取东西。"
沈叙低头接住钥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缩手。
"温栀。"他把钥匙攥进手心,"手给我看看。"
"没事。"
"玻璃碴。"他朝她摊开手,"快点,一会儿上课了。"
温栀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掌心果然有两道细小的红痕,嵌着一粒芝麻大的玻璃屑。沈叙用指甲帮她挑出来,动作很轻,眉头皱着,像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好了。"他松开手,"中午去店里,我让我爸给你卧两个蛋,赔罪。"
"谁要你赔。"
教学楼大厅忽然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分班名单和座位表贴了",人群呼啦一下全涌过去。温栀被人流裹着往前挤,胳膊肘都不知道是谁的,好不容易挤到栏杆前,踮着脚往上找。
高一(3)班。她在名单中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右边,紧挨着,印着同一行:
第三组,第西排,温栀,沈叙。
同桌。
温栀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三秒,感觉后颈一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隔着人群,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
"第三组第西排。"沈叙说,"温栀,未来一年,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