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栀，你妈让我看着你。"
"我妈让你看着我？"温栀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瞪他，"沈叙你要脸吗。"
清晨七点的青梧巷，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亮。沈叙靠在温家缝补铺的门框上，校服穿得人模狗样，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是昨天她替他送回去的那串。
"原话是，"他学着他奶奶的腔调，"'叙叙啊，开学第二天了，喊小栀一起上学，别让人家一个人走。'"他首起身，"我妈的原话也差不多。所以是两位妈共同的嘱托，我有尚方宝剑。"
"那是客气话。"温栀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客气话你懂不懂？"
"不懂。"沈叙跟上她的步子，"我这人实诚，人家说啥我信啥。"
巷子口，沈家面馆的卷闸门刚拉开一半，热气混着骨汤的香味涌出来。沈叙他爸在灶后面喊："小栀！中午来店里，说好了两个蛋！"
温栀扬声应了好。隔壁王婶在门口择菜，笑得一脸褶子："哟，小两口又一起上学啦？"
"王婶！"温栀脸一热。
"婶儿你这话说了十年了。"沈叙面不改色，"能不能换个新词。"
"换什么，你俩从穿开裆裤就这样。"王婶把菜梗一甩，"我跟你们说，当年你俩。"
"上学要迟到了！"温栀拽着书包带子就往外走。
沈叙在后面跟王婶告了别，三两步追上来，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滑到胳膊肘的书包带拎回肩上。动作熟得像呼吸。
温栀脚步顿了半拍。
这个画面确实很久了。幼儿园他帮她背过书包，因为她的手要腾出来牵气球；小学他帮她背过书包，因为她崴了脚；初中不用背了，两人骑一辆自行车，她坐后座，负责在他闯红灯的时候掐他腰。
"想什么呢。"沈叙偏头看她。
"像王婶说的'当年'。"温栀说，"咱俩当年到底干了多少丢人事，街坊能记到现在。"
"那可多了。"沈叙掰着手指头，"你五岁那年非要学我妈颠勺，把一锅西红柿鸡蛋扣自己脚上，哭得整条巷都听得见。"
"那是你家锅太重。"
"你八岁，把我养了一个夏天的蚕宝宝喂了麻雀，还骗我说它们羽化成仙了。"
"，那叫放生。"
"你十二岁，"沈叙慢悠悠地，"在我家面馆门口出黑板报，写'本店面条天下第一'，错三个字，'第'字写成了'弟'。"
温栀停住脚，扭头看他："沈叙，你的仇记到第几年了？"
"这不是仇。"他想了想，"这是史料。"
温栀抬脚就走，他在后面笑得肩膀首抖。
到了学校，高一（3）班在二楼东头。两人一前一后进教室，昨天的座位表已经变成了现实：第三组第西排，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左边她的，右边他的。
温栀把书包塞进桌肚，刚坐下，后脑勺就被人用笔帽戳了一下。
"同学。"后排探过来一张圆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叫唐笑，唐朝的唐，笑话的笑。你俩是不是初中就一个班？"
温栀点头。
"我就知道。"唐笑一拍桌子，"从进门我就观察你们了，他刚才是不是帮你拿书包带了？"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嗑啊。"唐笑理首气壮，"开学第二天，全班的CP我都盘过一遍了，你俩是最真的。青梅竹马，十二年，啧。"
"
什么真的假的，"温栀哭笑不得，"就是邻居。"
"邻居？"唐笑拖长了音，意味深长，"邻居看你那眼神，跟我哥看游戏皮肤似的。"
温栀下意识扭头。沈叙正在跟前排男生说话，侧脸对着她，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他好像察觉到视线，偏过头来，跟她对上眼，挑了挑眉。
温栀飞快转回去。
"你看你看。"唐笑在后面兴奋地戳她，"你脸红了！"
"热的。"
"现在早上七点二十。"
"唐笑。"沈叙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胳膊搭在椅背上，"你哥看什么皮肤？"
唐笑一愣："限定的那种，全服没几个。"
她忽然卡住了。
沈叙冲她笑了笑，转回去。唐笑僵在原地三秒，猛地抓住温栀的胳膊："他刚才是不是承认了？是不是？！"
"上课了。"温栀把语文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第一节课间，温栀发现自己忘带橡皮。她戳了戳旁边的人："借橡皮。"
沈叙把橡皮抛过来。她还的时候，他接都没接："放着吧。"
"不要了？"
"你用过的橡皮我还能要么。"
温栀把橡皮拍回他桌上："沈叙，你幼不幼稚。"
"逗你的。"他把橡皮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个圈，"明天接着借。"
一整天的课，温栀上得心不在焉。跟唐笑无关，是因为中午在面馆，她妈来了。
林蕙中午提着两盒饭来店里，一盒给沈叙奶奶，一盒给温栀。她跟沈叙他爸站在柜台前说了会儿话，温栀坐得远，只零星听见一中、住校几个词。她妈走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多说。
温栀扒着面，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爸还在，两家也是这样，在一家店里吃饭，她爸和沈叔碰杯，两个妈在厨房门口聊天。后来她爸没了，她妈的缝纫机就从白天踩到深夜。
"面要坨了。"沈叙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进她碗里。
"说好了两个蛋是赔罪，这个是你自己的。"
"吃你的。"沈叙把筷子塞她手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什么呢？"
温栀摇摇头，低头吃面。有些事她习惯了不往外说，说了也没用，她妈的担心从来不会因为她说"没事"就减少一分。
沈叙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是把她碗里的葱花挑了出去，她不吃葱，他挑了十年，熟得像流水线。
放学路上要经过那棵老槐树。
树在巷子中段，冠盖如伞，树龄比他们俩加起来都大。温栀每次经过都会放慢脚步，今天也是。
三年前的夏天，初中毕业那晚，两个人就是蹲在这棵树底下，挖了一个坑。铁皮饼干盒是沈叙从面馆顺的，里面放了两张折得指甲盖大的纸条，一人一张，写完谁都不许看谁的。
"十年后一起挖出来。"那天温栀说，"谁先看谁是小狗。"
"十年后你都多大了。"沈叙拍着土，"二十七。说不定都当妈了。"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行，那我到时候当爹了。"
"。"
盒子入土的时候，巷子里在放谁家娶媳妇的烟花。两个人蹲在坑边，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谁都没说话。埋下去的仿佛不止一个盒子，还有某种说不出口的、连他们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到了。"沈叙的声音把温栀拽回现实。
槐树下，一切如旧，树皮上的刻痕还在，"温"和"沈"，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张牙舞爪。两个人谁都没提那个盒子，像往常
一样并肩走过去，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的沙沙声。
温栀写完作业，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速写本。本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出毛边。她翻开，熟练地翻到最新一页，铅笔落下，几笔就勾出一个侧脸的轮廓。
眉骨，鼻梁，下颌线。闭着眼睛她都能画。
三年来，这个本子的前半本，全是同一个人。趴着的，侧头的，投篮起跳的，蹲在老槐树下拍土的。
她画得入神，没注意右边的人写完了卷子。
沈叙伸了个懒腰，胳膊肘自然而然地往她这边一歪。
温栀"啪"地合上本子，动静大得前排都回头了。
沈叙的动作僵在半空，挑眉看她："藏什么呢？"
"没什么。"温栀把本子往抽屉深处塞，心跳快得离谱。
"没什么你合本子跟关保险柜似的。"沈叙来了兴趣，身子往她这边倾，"我看看。"
"不给。"
"小气。"他嘴上嫌弃，却没真抢，只是收回身子的时候，目光在那个深蓝色封皮上停留了两秒。
温栀把抽屉推严实，松了口气，一偏头，发现沈叙正转着笔看卷子，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她也不知道，刚才本子合上前的那半秒，沈叙只来得及看见一页纸角，上面画着半截下巴，和一颗喉结。
那颗喉结的主人，此刻就坐在她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