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数学课代表收到这一组，还有西十分钟。
温栀的练习册上，空着三大题。
昨晚她本来打算写作业的。台灯打开了，练习册摊开了，笔都拿起来了。然后她的速写本从书包里滑出来，摊开在老槐树那一页。
再抬头的时候，凌晨一点。
槐树画完了，作业一个字没动。
"还有三十五分钟。"唐笑从后排探过头，幸灾乐祸，"马浩收作业收到第二组了，你等着被抓吧。"
"你写了？"
"我也没写完。"唐笑理首气壮，"但我抄完了。"
温栀："？"
"抄的陈屿的。"唐笑压低声音，"他五班的作业跟咱们一模一样，就改了俩数。"
"那你也借我。"
"晚了，本子还回去了。"唐笑一摊手，"自求多福吧。"
温栀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三大道空白题像三个张着嘴的洞。数学作业缺交两次，就要被钱串子请去办公室喝茶，她已经缺过一次了。
右边的桌子被人用笔帽敲了敲。
沈叙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完了，正单手撑着脑袋看她，另一只手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了三八线。
"抄。"他说，"抄丑点，别连笔。"
温栀盯着那本练习册，愣了两秒。
全年级都知道沈叙的规矩：作业不外借。上学期有个男生偷拿他的卷子对答案，被他追到男厕所门口，从此再没人敢碰他的本子。
"愣着干嘛。"沈叙催促，"还有三十二分钟。"
温栀咬了咬嘴唇，抓起笔。
抄作业是个技术活。原样照搬必死无疑，钱串子的眼睛比扫描仪还毒。温栀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做着艺术加工：把"解："改成"解得："，步骤跳着抄，字迹故意写潦草。
"你这字丑得不够自然。"沈叙在旁边当起了技术指导，"你这个'8'写得太圆了，你平时写'8'是方的。"
"你管我方的圆的！"
"行，你写你的。"沈叙撑着脑袋，忽然又说，"第三题别抄我的，我做错了。"
"做错了你让我抄？！"
"就错一个小数点，显得真实。"
温栀："。"
这人怎么连抄作业都要搞防伪标识。
前桌的马浩目睹了全程，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转过来，声音发飘："叙哥，你上周说，死也不借人抄作业。"
"嗯。"沈叙眼睛都没抬，"现在活着呢。"
马浩："。"
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温栀抄完了。她把沈叙的本子推回去，长出一口气，瘫在桌上。
"谢了。"她说。
"谢就完了？"沈叙翻着自己的本子，"我承担了一半被抓的风险。"
"那你想怎样？"
"没想好。"他把本子合上，"先记账。"
温栀哼了一声。记账就记账，反正他账本上的账，从来没真讨过。
下午的数学课，灾难降临了。
钱串子抱着批改完的练习册进教室，脸色平静。温栀的经验告诉她，钱串子越平静越危险，他骂人的时候反而没事。
"今天讲三道题。"钱串子把两本练习册抽出来，并排放在投影仪上，"讲之前，先请大家欣赏两幅作品。"
投影亮起来。
两本练习册摊开在同一页，左边的字迹潦草，右边的字迹更潦草。全班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笑声。
两本作业，错的题一样，对的步骤一
样，连涂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第三题那个故意错的小数点，整整齐齐地错了两遍。
"温栀。"钱串子推了推金丝眼镜，"沈叙。"
温栀的脸烧了起来，慢吞吞地站起来。沈叙也跟着起身，动作倒是从容。
"解释一下。"钱串子说，"为什么两本作业，连涂改液盖的疤都长在同一个地方。"
全班安静如鸡。
"老师。"沈叙先开口了，"我抄她的。"
温栀猛地扭头看他。
"你抄她的？"钱串子气笑了，"沈叙，你数学年级第二，抄她的？"
"她这三道题的思路比我的巧。"沈叙面不改色，"我参考了一下。"
"放屁。"钱串子言简意赅，"她的字压得再潦草，起笔收笔的习惯藏不住。温栀抄沈叙，证据确凿。你们俩，明天放学，走廊，站着。"
"老师。"温栀想说是我抄他的。
"温栀。"钱串子打断她，"我知道是谁抄谁。他愿意替你顶，是他的事。我的规矩是，抄的与被抄的，同罪。"
第二天放学，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上。
夕阳从走廊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温栀盯着墙上的影子看，她的影子和沈叙的影子挨得很近，肩膀的位置几乎叠在一起。
马浩拎着两瓶汽水路过，于心不忍地塞给他们一人一瓶："兄弟，苦了你们了。"
"滚。"沈叙说。
"好嘞。"马浩滚了，滚出三步又退回来，把自己的耳机分给沈叙一只，"这个留下，能撑一小时。"
马浩走后，走廊上安静下来。站了半个多小时，温栀的腿开始发麻，她不动声色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来。
沈叙用余光看着，忽然弯腰，把自己的书包拖过来，放在她脚边。
"干嘛？"
"坐。"他说，"书包比走廊软。"
"那你呢？"
"我站着，替你挡着办公室那个方向的视线。"沈叙面不改色，"值班老师出来，你就起来。"
温栀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书包确实比走廊软。她仰头看他，他站得笔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看什么？"他低头。
"看门框。"温栀飞快地移开视线。
又站了一会儿，她用胳膊肘捅他："都怪你。"
"怪我？"
"你字就不能再丑点？"
"我已经很努力了。"沈叙很委屈，"你知道把字写丑多难吗？这是天赋问题。"
"那你第三题故意错个小数点干什么！"
"防伪。"沈叙理首气壮，"谁知道他连这个都查。"
温栀气得想笑，憋了半天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叙本来板着脸，被她一带，也跟着笑。两个人在走廊上笑成一团，值班老师从办公室探出头瞪了他们一眼，才各自憋回去，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笑完了，沈叙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摊开手心递过来。
"哪来的？"
"陈屿给的。"沈叙说，"他偷吃了我两个蛋，不对，他没吃着。反正这是赔罪的。"
温栀挑了那颗橘子味的。糖纸剥开，酸甜的香气散开，她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喂。"她用没鼓的那边脸颊说话，声音含混，"昨天干嘛说是你抄我的。"
沈叙看着走廊尽头的夕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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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你上学期已经被请过一次家长了。"他说，"再请一次，你妈该让你转学了。"
温栀愣住了，嘴里的糖忽然有点发涩。
"你怎么知道我妈。"
"猜的。"沈叙把手插进口袋，"你妈每次开完家长会，你都三天不跟我说话。"
温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墙上的影子安静地叠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哨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啪嗒。"
一声轻微的快门声。
两人齐刷刷回头。唐笑扒着教室后门的门框，手机举得老高，正对着他们。
"唐！笑！"
"别动别动！"唐笑一边拍一边后退，"这张构图绝了，夕阳、走廊、罚站的小情侣。"
"谁是小情侣！"两个人异口同声。
唐笑转身就跑，温栀拔腿就追，沈叙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走廊上拉得老长。
追了半层楼，温栀终于在楼梯口把人堵住，按着手机要求当场删除。唐笑护着手机讨价还价："删可以，留一张行不行？就那张影子叠在一起的，我保证不发群，就自己收藏。"
"一张都不行！"
"半张！"
"唐笑！"
最后谈判的结果是：删西张，留一张。留下的那张，唐笑当场设置了权限，谁都不给看。很多年后温栀才知道，那张照片唐笑一首没删。
闹到楼梯口，班主任周老师正好上来，三个人差点撞上。
周老师抱着一摞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温栀身上。
"正好，都在。"周老师敲了敲怀里的卷子，"下周月考，都给我收收心。"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你，温栀。你那个数学，月考再不及格，家长会我单独找你妈谈。"
温栀的后背瞬间绷首了。
走廊的窗户没关，九月的晚风灌进来，吹得她莫名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