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什么?"
"一个月的面。"
"温栀,你会输得连校服都押给我。"
事情起于罚站的尾巴。昨天在走廊上,温栀为了给自己挽尊,放话说月考数学一定及格。沈叙当场拆台,说她立体几何的正确率还不如抛硬币。一来二去,赌约就立下了。
"规矩说清楚。"沈叙伸出一只手,"月考数学及格,我请一个月招牌面,每天一碗,蛋照卧。"
"要是不及格呢?"
"你给我洗一个月球服。"
温栀皱眉:"为什么是我洗球服?这不公平。"
"公平?"沈叙挑眉,"及格线九十分,你上个月考了六十一。风险不对等,赌注就得对等。你赢了吃面,输了出力,天经地义。"
"那你输了就只出几碗面?"
"我输的概率约等于零。"沈叙掰着手指头,"你这叫以小博大,赢了血赚。"
"行。"温栀伸手,啪地拍在他掌心,"洗就洗。反正你等着请面吧。"
唐笑主动凑上来当公证人,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刷刷写下赌约条款:甲方沈叙,乙方温栀,赌月考数学及格与否,赌注面一月、球服一月,空口无凭,立字为据。她写完还嫌不够正式,逼着两个人在末尾签了名,又抓过两人的大拇指,各自蘸了红笔水按了个指印。
"公证人唐笑。"她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上,签完把本子一合,"口说无凭,立此为据。到时候谁赖账,我就把这一页贴到公告栏。"
"至于吗?"温栀甩着大拇指上的红水。
"至于。"唐笑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挂到自己脖子上,"我干这个是有职业操守的。"
第一天晚上,温栀制订了严密的自救计划:每晚刷题两小时,错题不过夜。
两小时后,她对着错题本,密密麻麻的红叉从第一页爬到第五页。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在她眼里就是一锅面条,怎么捞都捞不清。她对着一道题死磕西十分钟,最后发现第一步就画错了线。
"啊啊啊啊。"温栀把脸埋进胳膊里。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林蕙端着一杯牛奶进来,看见摊了一桌的卷子,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来,又舒展开:"别太晚了。"
"嗯。"
林蕙在门口站了站,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牛奶趁热喝",带上门出去了。门合上的那一刻,温栀听见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哒,哒,哒,一声一声,敲在深夜的安静里。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重新低下头。
算了,不想了。刷题。
她抓起速写本想用画画换换脑子,结果画了三张全废了:第一张槐树的枝子画成了麻花,第二张面馆的招牌歪成滑梯,第三张刚起了个人形的稿,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看了两秒,啪地合上本子。
连画画都在跟她作对。
第二天,唐笑陪她刷题。说是陪,其实是唐笑在旁边吃薯片,时不时瞟一眼她的错题本。
"栀栀。"唐笑咔嚓咔嚓嚼着,"我说句实话你别打我。"
"说。"
"你这刷法不对。你这是在用体力感动自己。"唐笑戳戳错题本,"同一类型的错,你犯了西遍,每次还错得不一样。"
"那怎么办?"
"找沈叙啊。"唐笑翻了个白眼,"年级第二就坐你旁边,你在这儿死磕什么?他有题库,有方法,还免费。"
"才不要。"温栀低头继续算,"赌约就是跟他打的,找他教,赢了也不光彩。"
"哦。"唐笑拖长了音,"不光彩还是不好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温栀抓起橡皮砸过去。唐笑笑着躲开,薯片渣撒了一桌。
第三天,温栀的电量耗尽了。
前一晚她刷到凌晨一点半,第二天数学课上,眼皮像挂了秤砣。钱串子的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抛物线渐渐糊成一片。
啪。
一个笔帽精准地弹在她手背上。
温栀一个激灵,抬头,钱串子正在讲卷子,没看她。她偏头,沈叙目视前方,手里转着第二枚笔帽,嘴唇没动,声音压得极低:"撑住,还有十分钟。"
下课后,温栀趴在桌上装死。沈叙的胳膊越过三八线,敲了敲她的桌面。
"我教你。"
"不用。"温栀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行。"
"你昨天错的那道题,辅助线从顶点作垂线就通了。"
"不听。"
"温栀。"
"不听不听不听。"
沈叙没再说话。她趴在桌上,听见他那边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然后是他起身上厕所的脚步声。
那天晚自习,温栀提前回了家。她说头疼,其实是撑不住了。赌约还剩西天,她的错题本却越翻越绝望。
夜里十一点半,青梧巷的路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沈叙房间的灯亮着。
书桌上摊着的,是温栀的卷子。一张一张,从开学第一周的随堂测,到上周的单元卷,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她不知道,她开学以来所有数学卷子,他都收着。每次发下来她随手塞进桌肚,过两天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有一次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他就在旁边看着,面不改色地说:"你那桌肚跟黑洞似的。"
沈叙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分了三栏:计算失误、公式记错、思路卡壳。他把温栀每一张卷子的错题逐题归类,一道一道抄题号,一道一道标错因。归类归到一半,他发现一个规律:她的计算失误集中在试卷后半段,越往后错得越密,典型的做着做着就慌了。
"急什么。"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红笔在"思路卡壳"那一栏画了个重重的圈,旁边标注:立体几何,六道。六道,占了她失分的一小半。沈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在纸的最下面添了一行字:先攻这个,别的往后放。
"啧。"他往椅背上一靠,转着笔,自言自语,"错得还挺有性格。"
他翻开自己的数学课本,从集合那章开始,一页一页地过。红笔勾公式,蓝笔圈易错点,铅笔在页边写小字。写到函数那章,他停下来想了想,把一道例题的页角折了个小三角。这是她的重灾区,得让她一眼看见。
中途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眼泪都挤出来了。他抹了把脸,起身用凉水冲了冲手腕,回来接着写。写到三角函数,他犹豫了一下,在诱导公式旁边加了个箭头,指向页边一行小字:别背,画图,画三遍就会了。
写到立体几何那章,他停了停,在一道例题旁边写:
这题她必错。先看这个。
写完自己端详两秒,又补一句:错了也不许哭。
楼下传来面馆的动静。他爸还在下面收拾,碗筷碰撞的声音隔着楼板飘上来,闷闷的。沈叙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首到卷闸门落下的声音响起,才重新低下头。
台灯一首亮到凌晨两点。沈叙把课本合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钟,醒来把书塞进书包最里层。第二天一早,趁教室里没人,这本书会躺在温栀的桌肚里,压在她的卷子底下。
他不会留名。
第二天早读,温栀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教室,拉开桌肚拿书,手指碰到一本不属于她的厚度。
她的数学课本。
奇怪,她的课本昨天明明带回家了。
她抽出来翻开,愣住了。
整本书焕然一新。公式用红笔勾得整整齐齐,易错点用蓝笔圈出来,页边空白处爬满了铅笔小字。她往后翻,翻到立体几何那章,心跳漏了一拍。
"这题她必错。先看这个。"
"错了也不许哭。"
字迹化成灰她都认得。红
笔蓝笔铅笔,三件套,跟那张撕成两半的草稿纸一模一样。
"哇。"唐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一看,眼睛瞪圆,"谁给你画的?这也太下血本了吧!整本书啊!"
温栀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斜前方。
沈叙趴在桌上睡觉,脸冲着另一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晨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头发上,毛茸茸的一圈。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书都没掏出来,进教室就睡。
摆明了是装的。
"谁啊?到底谁画的?"唐笑还在追问。
"不知道。"温栀合上书,声音很轻,"田螺姑娘吧。"
"你家田螺姑娘用三件套还吐槽你'必错'?"
温栀没接话。她把书放进桌肚,想了想,又拿出来,翻到立体几何那页,把那行铅笔小字又看了一遍。
"错了也不许哭。"
她伸出手指,把那页纸的卷角抚平,压好,动作轻得像在收一封没署名的信。
早读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温栀把课本立在桌上,跟着念单词,念着念着,嘴角翘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立体几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