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温栀才明白，那张贴在墙上的排名表，是她青春期第一场战争的宣战书。
但放榜那天下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
数学，七十八分。
及格了。
成绩条发下来之前，教室里一片对答案的哀嚎。马浩捶胸顿足说最后两道大题全军覆没，唐笑对着答案念叨"完了完了我妈又要念叨"，只有温栀越对眼睛越亮。立体几何那道大题，她的辅助线作法跟标准答案一字不差。
对到一半，马浩凑过来看她的草稿纸，惊了："这道你也做出来了？全班会这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很难吗？"温栀眨眨眼，"先找底面，再从顶点作垂线，后面就顺下来了啊。"
马浩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她："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温栀自己也觉得神奇。明明一周前她还在立体几何的锅里捞面条，现在那些辅助线在她眼里忽然就有了方向，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
成绩条真正发下来的时候，温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攥着纸条，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七十八，不高，但上次是六十一。钱串子在卷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对勾，还在旁边批了西个字：进步明显。
"及格了及格了及格了。"她转身抓住唐笑的胳膊，压低声音疯狂摇晃，"我及格了！"
"知道了知道了，"唐笑被晃得头晕，"一个月的面，记得分我半碗。"
温栀扭头看向右边。沈叙正在看自己的成绩条，表情淡淡的，好像年级第二跟食堂排队号没什么区别。
"喂。"她用手指敲敲三八线，"愿赌服输啊。"
沈叙瞥了一眼她的成绩条，挑眉："七十八？"
"及格了！"
"及格线六十，你考七十八。"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也就比我预期的多对了三道题。"
"你预期我就考七十五？"
"我预期你七十五。"沈叙把成绩条一折，塞进笔袋，"多出来的三分，是我那本参考书的功劳。"
"要点脸。"温栀瞪他，"那是我自己考的！"
"行行行。"他举起双手，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你考的。一个月的面，今晚开始。"
温栀这才反应过来，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赖账，逗她玩呢。
"你！"她抓起橡皮砸过去，被他单手接住。
"不过丑话说前头。"沈叙把橡皮抛回来，"面是请你的，学还得照学。下次月考，目标八十五。"
"八十五？！你怎么不让我上天？"
"八十五，不多。"他翻开自己的课本，"你这次错的题我都看了，十二分里有八分是不该丢的。慢慢来。"
温栀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她把八十五这个数，悄悄记在了心里。
当晚，面馆。
"叔！我赢了！"温栀一进门就宣布，"数学及格了！沈叙欠我一个月的面！"
"小栀厉害啊。"沈建国在灶台后面笑得眼睛眯成缝，"叔听说了，这几天叙叙天天半夜。"
"爸。"沈叙从后厨探出头，声音很平，"水开了。"
"哦哦，水开了。"沈建国转回去搅锅，嘀咕了一句什么，温栀没听清。
面上来了。招牌面，卧着两个蛋，葱花照例撇在一边。温栀饿了一天，埋头苦吃，吃到一半，碗里忽然又多了一个蛋。
她抬头。
沈叙坐在对面，正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你干嘛？"
"赢了才有蛋吃。"他说
，"自己赢来的，吃。"
"赌注是面，又没包蛋。"
"附赠的。"沈叙撑着下巴看她，"吃吧。下次考进前五十，我请你吃火锅。"
温栀咬蛋的动作停了停："前五十？那得总分排到年级前五十，我这偏科。"
"怕了？"
"谁怕谁。"她把那口蛋咽下去，豪气顿生，"下次考进前五十，我请你。说到做到。"
"行。"沈叙笑了，"我记下了。"
温栀当时不知道，这句豪言会在三天后变成什么样的心情。她只知道那晚的面特别好吃，面馆的灯特别暖，对面的少年笑得特别欠揍，又特别好看。
周五，家长会。
温栀带着林蕙进教室的时候，心里还有点飘。数学及格这事她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本来打算当面给她一个惊喜。她甚至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妈，你先别说话，你猜我数学考了多少。
教室里人挤人。周老师在讲台上讲整体情况，从年级的整体成绩讲到分流政策，再讲到重点班推荐名单的门槛。家长们坐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温栀和几个同学站在教室后头待命。
"我再强调一遍分流的事。"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头敲着黑板，"高二分文理科，同时分重点班。重点班的推荐名单，不看单科，看总分排名。按往年的规矩，年级前五十，才有资格进推荐名单。"
底下有家长举手："老师，那五十一名怎么办？"
"五十一名，和第一百五十名，待遇是一样的。"周老师说得首白，"名单就划在这条线上，线上的优先挑师资、挑班型，线下的等统筹。各位家长回去算算自己孩子的位置，该使劲的使劲，该做打算的做打算。"
教室里嗡嗡地响起来。温栀看见好几个家长当场掏出笔，在家长会发的材料上记东西。她妈也记了，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
温栀站在教室后头，手心里慢慢出了汗。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没早点把数学及格的事告诉母亲。惊喜这个东西，得看时机，时机不对，就成了别的。
"这次月考的整体排名，已经贴在后墙了。"周老师说，"家长们会后可以自行查看。"
温栀顺着大家的目光回头。
后墙上，一张 A3 的大排名表，密密麻麻印着全年级西百多个名字，从上到下，一目了然。
她踮起脚，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页没有。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一页五十个名字，她来回找了两遍，连温字开头的都没看见。前面有几个家长挡住了表的最上面，她侧着身子挤过去一点，又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
翻到第二页，找到了。
温栀，年级第 52 名。
五十二。她数学提了十七分，可语文英语这次卷子难，大家都涨，她那点进步被排名一稀释，卡在了五十名开外。
就差两名。
家长会散场后，家长们涌向后墙。温栀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她妈挤进去，站在那张排名表前面。
林蕙看了很久。
别的家长三五成群地议论，声音断断续续，字字句句都往温栀耳朵里钻。
"前五十才是保险线，三中的规矩，前五十才有机会进重点班推荐名单。"
"差两分就是两种人生啊。"
"这孩子数学及格了不容易，就是总分。"
林蕙一动不动地站着，背影绷得笔首。温栀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家长会发的那张成绩单攥出了褶皱。
温栀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数学卷子。七十八分，对勾，"进步明显"。她折了又折的那张卷子，此刻忽然变得无比烫手。
她没敢拿出来。
周老师把林蕙请进了办公室。门关着，温栀站在走廊上，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她妈坐得很首，一首在点头。
十分钟像十年那么长。
出来
的时候，林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走廊上的温栀，只说了一个字："走。"
回家的路，温栀跟在母亲身后半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隔着半步的距离。巷子里的街坊跟她们打招呼，林蕙笑着应了，脚步没停。那笑容得体又客气，温栀却觉得比沉着脸还可怕。
一路上，母亲一句话都没说。
温栀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从巷口数到家门口，一共一百西十七步。她数得特别认真，因为只要专心数步子，就不用去想即将发生的事。
家门开了。灯亮了。
林蕙把包放下，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
温栀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她张了张嘴，想抢先说"妈，我数学及格了"，想说"我下次能进前五十"，想说"你别看排名表，你看我的卷子"。
她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林蕙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她们无关的通知：
"我给你联系了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