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如鸡,只有唐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那页重点是沈叙画的?!"
事情败露在第二天课间。
唐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执着,说难听点是不破案不罢休。速写本的案子还没破,她又盯上了画重点的案子。昨天温栀那句"田螺姑娘",在她听来跟自首没区别。
她的破案方法简单粗暴:中午沈叙去打球,她溜到温栀座位旁边,把那本画满重点的数学课本翻开,再摊开从马浩那儿借来的、沈叙的作业本,两相对照。
"你来看。"唐笑的声音都在抖,"这个'必'字,钩往左收,一模一样。还有这个'错'字,右边那一撇,全年级只有一个人这么写。"
温栀凑过去看,心跳有点快。
其实不用比对,她第一天就认出来了。她只是没说。
"还有最关键的证据。"唐笑把两本本子并排推过来,像个展示物证的检察官,"你看这个日期标注的习惯。沈叙给自己做笔记从来不写日期,给你画的这本,每一章都标了'距离月考还有 X 天'。"
温栀低头一看,还真是。函数那章的页边,铅笔小字写着:距离月考还有 5 天。
他连这个都算了。
"所以,"唐笑猛地抬头,音量没收住,"沈叙,深夜,给你,画了一整本书的重点?!"
半个教室的人回过头。
温栀去捂她的嘴,晚了。
下午第一节课前,这件事已经传遍全班。温栀的课本被传阅了三圈,每传一圈,惊叹声就大一分。
第一圈,大家还在欣赏笔迹:"红笔蓝笔铅笔三件套,叙哥你是有多闲?"
第二圈,开始品内容:"这页边的小字,比我妈给我写的便当贴还细。'这里容易混,别看错',啧啧啧。"
第三圈,已经有人在真情实感了:"我要是收到这个,我能当场哭出来。"
传到第三圈末尾,书到了最后一排。一个男生翻了两页,忽然举手:"那什么,温栀,这本书能借我抄一份吗?我出五块钱复印费。"
"我出十块!"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先给我!"
"排队排队,都有份。"马浩在旁边维持秩序,"轻点翻,文物要保护,懂不懂?"
温栀趴在桌上,从胳膊缝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更疯的还在后面。有人翻到立体几何那章,大声朗读:"'这题她必错。先看这个。'这是重点吗?这是情书吧!"
"念什么呢!"温栀弹起来去抢书,那男生举着书绕着教室跑,边跑边念下一句,"'错了也不许哭'!叙哥的重点还带安慰服务的?"
教室里笑倒一片。
马浩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件出土文物,沉痛地摇头:"我上周求他讲题,他说'自己看答案'。西个大字!温栀这儿是整本书啊!"
温栀坐在座位上,脸红得能煎蛋,恨不得原地消失。
沈叙就是这时候进教室的。他刚打完球,头发还是湿的,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全班的眼神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干嘛?"他警惕地停住脚。
马浩把那本数学课本高高举起来:"叙哥,解释一下吧。"
沈叙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顿了半秒。
"参考书。"他面不改色地走过来,伸手拿书,"看完了吧?"
"别装了!"唐笑拍案而起,"字迹比对结果在这儿摆着!"
"比对?"沈叙挑眉,"你什么时候学的刑侦?"
"你别管我什么时候学的!你就说是不是你画的!"
沈叙看了一眼温栀。
温栀也正看着他。西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秒。
"不是。"两个人异口同声。
全班安静了一秒。
"我们问的只有他,"唐笑缓缓地转向温栀,"你答什么?"
温栀:"。"
"而且你俩,"马浩幽幽地补充,"又同步了。上次说'清清白白'也是这个频率。"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憋笑声。温栀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透了。沈叙倒是镇定,拿回书往桌上一放,屈指敲了敲桌面。
"散了散了。"他说,"一本参考书而己,至于吗?"
"参考书?"唐笑冷笑,"参考书会写'错了也不许哭'?"
这句话一出,全班炸了。
就在起哄声到达顶峰的时候,学委抱着一摞卷子走过来,正好撞在枪口上。学委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细声细气:"沈叙,这道导数题。"
"答案在练习册第 37 页,解法二。"沈叙头也不抬,"看不懂放学问老师。"
学委抱着卷子走了。全程三句话,干脆利落,毫无温度。
三秒后,沈叙屈起手指,敲了敲旁边那张桌子。
"昨天那页,"他的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看懂没?"
温栀抬头,小声说:"看了。"
"辅助线那步,会不会作?"
",会了。"
"真的?"
"真的。"
沈叙点点头,从笔袋里摸出一张纸推过去:"那试试这道,同类型,变了个条件。"
温栀接过来一看,果然是立体几何,条件换了,骨架没变。她拿起笔,按书上标的步骤来:先找垂线,再证平行,最后代入。五分钟,一气呵成。
"给。"她把纸推回去。
沈叙拿起来看了看,在末尾打了个对勾,又添了一行小字:全对。明天考场就这么写。
全班:"。"
刚才还对学委三句打发的人,现在正给温栀批改现场出的变式题,批完还附赠一句考场叮咛。这个对照组过于惨烈,全班同学的表情管理集体失控。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整齐划一的、拉得老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
"哦什么哦!"温栀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书扣在沈叙头上。
沈叙没躲。
他顶着一本书,笑得肩膀首抖,任由书本滑下来掉在桌上,才慢悠悠地说:"考及格了记得还愿。"
"还什么愿?"
"一个月的面。"他翻开卷子,"赌约我可记着呢。"
温栀哼了一声,低头收拾文具。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月考当天,天阴着,像要下雨。
考场按上次成绩分,温栀在第三考场,沈叙在第一考场。进考场前,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是翻书和背公式的声音。温栀正低头默背公式,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她头顶,弹进她怀里。
一块橡皮。
"拿着。"沈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单手插兜,"我的幸运橡皮,陪我考过年级第二。"
"你自己不用?"
"我用不上运气。"他转身往第一考场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别紧张。画在书上的重点,卷子上都有。"
温栀下意识点头。
点完,她僵住了。
"沈叙。"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走廊里背公式的人停了几个,都朝这边看。"你怎么知道,重点画在我书上?"
沈叙的背影停住了。
走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考场的门帘一掀一掀。他就那么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地走进第一考场。
逃了。
温栀攥着那块橡皮,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进考场,铃声响了。温栀坐进座位,闭上眼睛,把那页画满红蓝铅笔标记的书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红笔的公式,蓝笔的易错点,铅笔的小字,一页一页,清清楚楚。翻完,心跳慢慢稳下来。
卷子发下来,哗啦啦一片翻页声。
温栀翻开第一页,看向第一题。
函数单调性,给了个分段函数。题干变了,条件换了,但骨架她认得,就是那页书上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画着一颗星号的题型。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第一题做得很顺。第二题是三角函数,她习惯性去背诱导公式,背到一半想起页边那行小字:别背,画图,画三遍就会了。她老老实实画了个单位圆,标完象限,答案自己浮了出来。
做到立体几何那道大题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题干很长,图形很丑,斜二测画得歪歪扭扭。考场里已经有人叹气翻卷子。温栀盯着图看了十秒,想起那行字:"这题她必错。先看这个。"
那就先看。
她按书上标的顺序来:先找底面,再从顶点作垂线,辅助线一落地,整张图忽然就通了,像一锅面条里捞出了线头。后面三步几乎是顺下来的,证平行,代公式,出结果。写完最后一行,她检查了两遍,鬼使神差地,在答题区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对勾。
画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赶紧用笔涂掉。
收卷前五分钟,她把卷子从头翻到尾。后半段往常最容易崩的计算,这次每一道都重新验算过。她把那块幸运橡皮摆在桌角,橡皮的一角磨圆了,上面两个铅笔小字只剩一点印子。她凑近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加油。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写的。窗外,阴沉了一早上的天,忽然漏下来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