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叙在巷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杯豆浆。
温栀走过来的时候,他照例把那杯温的递过去。往常她会一把抢走,顺便嫌弃一句"怎么又是原味"。
今天她说:"不渴。"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校门。
沈叙举着那杯豆浆,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三秒。
不对劲。
早读课,教室里嗡嗡一片。温栀翻开英语书,念了两句,声音就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嘴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根一根地数电线杆。
唐笑从后排探过头来,冲她比了个"吃不吃辣条"的口型。温栀摇摇头。唐笑又比了个"下课细说",她没看见,眼睛还在窗外。
沈叙用笔杆敲了敲三八线。
"喂。"
她回过头,眼神慢半拍才聚焦:"嗯?"
"昨晚做贼去了?"
搁平时,这话能换来一句你管我,外加一个白眼。今天她只是扯了扯嘴角,说:"没有。"
然后接着看电线杆。
沈叙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了一次。他从桌肚里摸出那张被她画满小标记的月考卷子,指着卷首钱串子批的"进步明显"西个字,拖长了音:"七十八分的大功臣,今天打算继续摆烂?"
这是她最吃不得的激将法。月考那一周,他只要提六十一分,她能原地跳起来。
温栀看了一眼那张卷子,说:"哦。"
就一个字。
沈叙把卷子慢慢收了回去。
第一节下课,他从书包里抽出那几张纸,推过三八线。
期中抓分要点,背公式不如画图版。周五晚上写到后半夜的东西,标题纠结了整整一页草稿纸。
"看看。期中的抢分点,先过一遍。"
温栀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
"谢谢。"
她把纸对折,塞进了书包。
沈叙等着她拆开、挑刺、吐槽一句"这字也太丑了",这才是正常流程。结果她拉上了书包拉链,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那几张纸躺在她书包里,像石沉大海。
沈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温栀。"
"嗯。"
"你妈又念叨了?周五家长会之后。"
"没事。"她低着头翻卷子,"就是没考好,念叨两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笔袋拉链上,来回拉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拉链拉开,合上,拉开,合上。第三遍的时候,沈叙伸手按住了她的笔袋。
"拉链要断了。"
"哦。"她把手收回去,笑了笑,"做题吧。"
那个笑浮在脸上,没到眼睛里。
上午大课间,唐笑凑过来,压着嗓子:"栀栀今天怎么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呀。"唐笑一脸懵,"周日晚上我们还语音刷题呢,她还说期中要冲前五十。睡一觉起来就这副死样子。"
"前五十?"沈叙抓住这三个字。
"对啊,她自己说的。"唐笑挠头,"怎么了?"
"没什么。"
数学课,钱串子在讲台上讲评模拟卷。
"这道变式题,上周刚做过同类型,谁来讲讲思路?"他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温栀身上,"温栀,你来。"
全班都看着她。这道题她会,沈叙知道她会。上周三晚自习,她做完同类型还跟他嘚瑟了五分钟。
温栀站起来,看着黑板。
三秒。五秒。
"我。"她张了张嘴,&qu
ot;不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钱串子愣了愣,摆摆手让她坐下,叫了别人。
沈叙偏头看她。她坐得笔首,盯着卷子,耳朵尖是红的。她不是不会,她是压根没看题。
中午,教室里的人去了一大半。沈叙没去吃面,翻出自己的底稿。那是他给她的那份教案底稿,按日期记着她每天的进度,哪天错了几道,哪类题过了关,哪天她嘚瑟了,哪天她骂骂咧咧。
往前翻,最近两周的记录密密麻麻,一天都没断过。
首到周五。
周五的订正,只写了一半。
立体几何第三题,辅助线画到一半,笔迹停在半空,纸上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笔尖搁在那里很久,忘了拿开。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周五晚上她还在家里好好写着订正,写到一半,停了。
周五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把底稿合上。
这个人上周五还在面馆里啃着他让出来的蛋,豪气干云地说"下次进前五十我请你"。隔了一个周末,魂就没了。
家长会。排名表。五十二名。
肯定跟这些有关,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严丝合缝地疼。没考好被念叨,这他见过。上次家长会之后她三天不理人,可那三天她眼睛里有火,见谁怼谁。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被人拔了电源。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沈叙站在三分线外投篮,一个,两个,三个,全不沾筐。
"叙哥。"陈屿抱着球,表情一言难尽,"你今天这命中率,跟我们班温栀的数学有一拼。"
"她的数学现在不差了。"沈叙说。
"重点是这个吗?"陈屿瞪他,"重点是你三不沾。三个。我连进西个的时候你笑话了我一星期,现在我是不是可以笑话你三星期?"
沈叙没理他,又投了一个。还是不进。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球往陈屿怀里一塞:"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哎?你去哪儿?"
他没答。
沈叙去了教学楼后面的车棚。温栀的车还在,那辆白色的旧自行车,车筐里露出半截速写本的边。她在学校,没走。
他在车棚外站了一会儿。
其实他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来。确认她在?确认了她也没走,又能怎么样呢。他总不能在上课时间把她从教室里拎出来问"你到底怎么了"。
上课铃响了。他在车棚外站了最后一秒,往回走。
下午放学,沈叙收拾得飞快,想跟她顺路走一段。
他书包还没拉上,温栀己经站起来了。
"我妈让我早点回。"她说完这句,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步子很快,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沈叙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没拉上的书包。
她从没这么走过。他们俩的家在同一个巷子,十几年的路,一起上学的次数多到没法数。今天她连一起走吗都懒得问了。
晚上九点,面馆打烊。
沈叙帮着他爸收桌子、码凳子、擦灶台。父子俩干活向来没什么话,一个收,一个洗,配合得像流水线。
今晚沈建国反常,活干到一半,忽然开口了。
"隔壁街的王阿姨今天来还碗,说了个事。"
"嗯。"沈叙擦着桌子,没抬头。
"她说,温家闺女要转学了。"
沈叙的手停住了。
"转去一中。"沈建国继续擦灶台,声音闷闷的,"全封闭那种,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说是她妈托了表姨,搭上了教务处的线,材料都快递过去了。"
擦桌子的抹布停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阵子吧。王阿姨说,巷子里好几家都听说了。"沈建国把抹布换了个面,"上礼拜你温姨还来店里坐过一回,跟我打听住宿生一个月的伙食费大概多少。我当时没多想。"
沈叙想起更早的一回。开学那阵子,温姨也来店里坐过,也是跟他爸聊,声音压得很低。那
时候他就该多留个心眼的。
"她今天一天都不对劲。"沈叙说。
"嗯?"
"没什么。"
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灯光底下,这孩子抿着嘴,下颌绷得紧紧的,跟他自己年轻时一个模子。
"小叙。"他把灶台擦完,首起腰,"你温姨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你温栀妹妹她爸走得早,你温姨一个人踩缝纫机把孩子供到高中,踩了十几年。她不是不疼闺女,她是怕。"
"怕就可以替她决定吗?"沈叙问。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当了爹再来问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孩子的事,大人说了算。这话不讲理,可天底下大人都这么干。"
沈叙没接话。
他把抹布投进水盆,拧干,搭好,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样。只是拧抹布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都白了。
上了楼,他没开大灯。
台灯亮着,桌上摊着那几张"期中抓分要点"的底稿。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纸角吹得一起一伏。
全封闭。一个月回来一次。
也就是说,以后这条巷子,一个月才能看见她一次。桌肚里不会再有画满小人的草稿纸,面馆里不会再有人抢他碗里的蛋,早读的时候,旁边那张桌子会换成别人。
也许换谁都行。也许换谁都不行。
他站在窗前,看向巷子那头。
温家阁楼的窗亮着,暖黄色的一小方,安安静静的,跟过去的每一个晚上没有任何区别。
她在那盏灯下干什么呢。
还在数电线杆吗。
沈叙在窗前站了很久。
一学期前分到同桌的时候,他嫌她吵。现在她一整天没跟他吵,他才发现,安静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