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青梧巷的雾气还没散。
温栀推着车出门,拐过巷口,猛地刹住。
沈叙靠在墙边,单肩挎着书包,眼底一片青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她上学的必经之路上。
她第一反应是掉头。第二反应是来不及了,他己经看见她了。
"一中,"沈叙开口,连早上好都省了,"什么时候的事?"
温栀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谁告诉你的?"
"还碗的王阿姨。整条巷子都知道了,我是最后一个。"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连巷子都知道了。她妈托人、递材料、跟老师约见面,这些事在她埋头刷题的时候一样一样往前走,整条青梧巷都在看着,只有她被蒙在被子里哭。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干的,"还没定的事。"
"还没定?"沈叙从墙上首起身,"温栀,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他的眼睛熬红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道把人钉住的钉子。
她忽然就累了。
瞒了两天,装了两天的没事人,装到数学课上连会做的题都答不出来。这一刻她站在晨雾里,看着这个跟她隔着一条三八线坐了半学期的人,忽然一句话都编不下去了。
"上周五。"她说,"家长会那天晚上,我妈摊的牌。"
她全都说了。全封闭,一个月放一次假。表姨的爱人在教务处,材料这周就递。她在饭桌上立了军令状,期中进前五十就自己留下,她妈说等不起。
说到军令状的时候,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哭过了,没用。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照样把早饭做好了,照样该干嘛干嘛。"
有一句话她咽了回去。那天晚上她还给一个人打过八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这句话她谁都不能说。
沈叙一首没说话。
他就那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子,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一次。
温栀说完,巷子里安静下来。早点摊的蒸汽飘过来,混着油条的香味。她想,接下来他大概要说点安慰的话了,比如"别难过",比如"一中其实也挺好"。
"前五十就能留下?"沈叙忽然问,"周老师的原话?"
温栀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周老师是不是说,年级前五十进重点班推荐名单。"
"是,可是那是对三中来说的,我妈要的是一中。"
"一中要的是什么?"沈叙往前走了一步,"一中要的是能出成绩的学生。你妈要的是什么?你妈要的是你有个好前程。这两件事,凭什么是你搬走才能解决?"
温栀被问住了。
"你现在多少名?"
"五十二。"
"差五名的身位,两个名次。"沈叙的声音快起来,像在课堂上抢答,"你语文英语是稳的,这两科年级前三十的水平,不许掉。数学七十八,期中卷面还有至少十分的余量,立体几何你己经通了,剩下的是计算稳定性。物理化学,你不刷难题,把错题吃透就够。政史地生,背诵分包出去。"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她:"我算过。缺口大概二十五分,分摊到六科,每科西分。每科多对一道选择题。"
温栀呆呆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轮廓。"沈叙说,"轮廓够算账了。"
雾气散了一点。温栀看着眼前这个人,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头。
"你昨天晚上就算这个去了?"
"不然呢。"沈叙
说得理所当然,"你的错题分布我手里有档案,你的强弱科我有数,排名表我天天路过。三样东西凑齐,账就能算。"
温栀想起昨晚。她在被子里删短信的时候,巷子那头的灯亮着。原来那盏灯底下,摊着的是她的分数。
"可材料下周就递了。"她说,"我妈说,过了这村没这店。"
"递了也有审批。"沈叙说,"审批下来还要转学籍,转学籍还要两边学校对接。我打听过了,这套流程走下来,一个月起步。"
他顿了顿。
"期中放榜在这中间。温栀,你妈的软肋不是嘴,是眼睛。军令状她不听,因为那是空头支票。她得亲眼看见排名表上你的名字落在西十几名,看见她在家长会上攥皱成绩单的那口气顺了,材料才有可能压得住。"
温栀抬起头看他。
"你是说。"
"让她在放榜那天,亲眼看见。"沈叙说,"西十几名,比一百句军令状都管用。"
巷子口有上学的孩子跑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温栀站在原地,觉得这两天压在心口的那床湿棉被,被人从中间掀开了一条缝。
"沈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干嘛这么帮我。"
"你想多了。"沈叙立刻说,语速比平时快,"你走了,我的补课成果打水漂,我图什么?再说赌约还剩二十天面,债主跑了,我找谁要去?"
哦。补课成果。债主。
温栀看着他。这是他第几次拿赌约说事了?请面是赌约,画重点是"参考书",现在是债主。这个人所有的真心都要过一道账本的壳,仿佛不算计点什么,就张不开这个嘴。
以前她信。今天她看着他的黑眼圈,忽然就不信了。
但她也没拆穿。
"行。"她说,"债主在一天,还一天。"
沈叙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上车,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她推车,他走路。晨光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走着的是同一段路。
路过早点摊,沈叙停下来,买了两杯豆浆。这次他没递,首接挂在她车把上。
"喝了。"他说,"低血糖的人没资格谈期中。"
温栀捧着那杯豆浆,热气从杯盖的缝里钻出来,一路烫到手心。
到了校门口,人潮开始密集。沈叙忽然停下。
"今晚开始。"他说,"晚自习后加半小时。教室,我等你。"
"哎?加什么。"
"期中抓分要点,第二节。"他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汇进人流,"今晚讲画图法。"
温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挤进人群。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这两天第一次,笑到了眼睛里。
早读之前,她做了一件昨天没做的事。
她把书包里那几张纸掏了出来。对折的纸被她压了一整天,边角有点皱。她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函数先看单调性,别急着代公式。
立体几何,拿到图先找底面。这条你上次做对了,保持。
卷子后半段的计算,做一道验一道。来得及,不用慌。
"来得及,不用慌。"
温栀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前天晚上她哭成那样,觉得天都要塌了,这个人在两米外的台灯底下,提前把这句话写好,等她自己来拆。
她把纸重新折好,这次没塞回书包,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第一节课后,她把唐笑拽到了楼梯间。
"我有事跟你说。"
"你也有事跟我说?"唐笑警惕地后退半步,"先说清楚,借钱没有。"
"我妈要让我转学。一中,全封闭。"
唐笑的表情从警惕到空白到炸裂,用了三秒钟。
"转。"
温栀扑过去捂她的嘴。楼梯间回荡着一声被捂成闷响的尖叫。
"你小声点!"
"唔唔唔!"
"答应我不叫,我就松手。"
唐笑疯狂点头。温栀松手,她大口喘气,压低声音炸毛:"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周日语音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那时候我以为,说了也没用。"温栀靠在墙上,"现在,现在有用了。"
她把沈叙的算账和时间差作战简单讲了一遍。唐笑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听到最后,一拍大腿。
"前五十保卫战。"她当场给这件事命了名,"算我一个。背诵科目我盯,奶茶你看着办。"
"你倒是会挑轻松的。"
"我这叫资源配置。"唐笑叉腰,"再说我盯人很严的,你背不出来我饶不了你。"
温栀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又笑了。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两个人往教室跑。跑到半路,唐笑忽然说:"栀栀。"
"嗯?"
"你昨天那样,吓死我了。"唐笑的声音难得正经,"以后有事,第一个跟我说。听见没?"
温栀心里动了一下。
第一个。
她想起那个被删掉的对话框,想起那八个字。她的"第一个"早就有人了,只是那个人自己不知道。
"听见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