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的温家,干净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地是林蕙天不亮就起来拖的,拖了两遍,亮得能照见人影。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切成小瓣,牙签插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到最开,连窗台的缝都用抹布抠过。
温栀站在客厅中间,身上是那件走亲戚才穿的米色毛衣。
"妈。"她最后挣扎了一次,"我又不是去相亲。"
"坐好。"林蕙把她的衣领抻平,"少说话,有礼貌。"
十点整,门铃响了。
表姨先进门,人没到声先到,一口一个"蕙姐",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跟在她身后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目光进门就把屋子扫了一圈。
"这是周主任。"表姨介绍,"一中的教务处,管转学的。"
"周主任好。"温栀说。
"哎,好。"周主任接过她递的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这就是孩子?挺文气。"
开局是体面的。周主任说话慢条斯理,先夸巷子清净,再夸林蕙手艺好名声在外,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讲一中。
"去年我们重本率百分之六十一。"他说,"三中是百分之三十西,我没记错吧?"
林蕙点头:"没记错。"
"住宿制,早上六点二十跑操,晚上十点熄灯,手机统一管理。"周主任掰着手指,"孩子这个年纪,就是要收心。三年,咬咬牙,出来了就是两种人生。"
表姨在旁边帮腔:"蕙姐,你是不知道这个名额多抢手。周主任肯亲自上门,是给我面子。"
"是是,麻烦周主任了。"林蕙又续了一遍茶。
"食堂三层,宿舍六人间带热水。"周主任接着说,"周末补课统一管理,家长什么都不用操心。"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像在温栀心口上压一块砖。
她坐在旁边,背挺得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给两个人续茶,添水果,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没有。
"孩子自己怎么想?"周主任忽然问她。
温栀端着茶壶的手稳稳的。
"我听我妈的安排。"她说。
周主任满意地点头,转头对林蕙说:"这孩子懂事。"
懂事。温栀垂下眼睛。桌底下,她的手攥着毛衣下摆,攥出了一手的褶。
她想起沈叙那句话:你妈的软肋是眼睛,得让她亲眼看见。那她的软肋是什么?是这张茶几,是这个把她十八年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懂事"。
说话间,周主任的目光落到里屋的墙上。
温栀的房门没关严。从客厅的角度,能看见她贴的那两张纸:作战计划,和那张七十八分的卷子。
"这是?"周主任起身走近两步,隔着门缝看了看,笑了,"孩子自己定的复习计划?切得这么细,课间十分钟都排上了。有规划,好啊。"
温栀没说话。
林蕙也没接这句话。她站起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挡住了那个角度:"周主任,吃水果。"
聊到十一点半,周主任合上公文包,说了最后一段话。
"材料让表姨转过来就行,走流程。"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不过我跟蕙姐说句实话,以孩子现在这个排名,进来也是普通班读起。一中的普通班,管理是严,但资源跟重点班还是两码事。"
林蕙端着茶壶的手,停了半秒。
"当然,孩子这个劲头要是真的,"周主任看了看那扇没关严的房门,"在哪儿都不会差。"
送走客人,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
林蕙收拾果盘,苹果瓣没怎么动过,氧化得发黄。温栀站在客厅中间,等她说点什么。
"材料我周三递。"林蕙说。
就这一
句。说完她端着果盘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仿佛上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栀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没哭。她只是坐在床沿,看着墙上那两张纸,坐了很久。作战计划上的小拳头丑丑地举在右下角,倒计时牌上唐笑写的大数字是九。
原来"懂事"两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武器。
下午,她去了面馆。
推门之前,她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青石板路上有孩子在跳房子,街坊在搬凳晒被子,王阿姨从对面走过,笑呵呵地问她:"听说要去一中啦?好学校啊。"
她笑了笑,没接话,推开面馆的帘子。
角落里,沈叙在改题。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把错题本往她面前一推,什么都没问。
温栀坐下来,翻开错题本,做题。
做到第三道,手边多了半个剥好的橘子。橘子皮撕成一朵花的形状,搁在桌角。她没抬头,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下午。她做题,他改题,偶尔她把草稿纸推过去,他看一眼,画个圈,再推回来。从头到尾,没人提上午。
但温栀知道,他看出来了。不然那半个橘子不会剥成花的形状。
中间出了一段插曲。沈建国的手机响,他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去了后厨,把帘子放下了。沈叙跟过去,刚掀开帘子一角,就被他爸摆手支了出来。
沈叙回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坐下之后,剥第二个橘子的手顿了顿。
"吃吗?"他把橘子递过来。
"吃。"
谁也没提那个电话。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不问他的帘子后面,他不问她的家访桌上。
周日她又去了。这一天做题的状态比周六好,错题本一口气清了五道。沈叙把她的物理错题全部过了一遍,用红笔在旁边标注:这道考概念,这道考公式变形,这道是纯粹的计算粗心。
"你的物理不是不会。"他把本子合上,"是做题的次序不对。先挑概念题拿分,计算题放到心态稳的时候做。"
"心态稳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考完数学的时候。"
温栀笑了。这是这个周末她第一次笑出声。
沈建国在灶台后面看着这两个孩子,没说话,往他们那桌多送了一碟卤豆干。
周一,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温栀,班级第九。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看的数学:八十三。比月考又抬了五分。化学也不错,七十六。她把每一科挨个看过去,心里那本账飞快翻动,加出一个总分,再把总分往年级的池子里一放。
唐笑拿着往年的分数线,拿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换算出一个数字:年级五十五到六十之间。
"差一口气。"唐笑咬着笔帽,"栀栀,就差一口气。"
温栀没说话。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纸的棱角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一个月的冲刺,从六十一分的数学爬到现在,所有人都说她进步神速。可排名是个冷酷的东西,它不管你爬得多快,只看你站在哪一格。
晚自习的加时段,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的沙沙声。沈叙把她折成方块的成绩单拆开,摊平,看了两分钟。
"最后十天。"他说,"砍两个项目。"
"砍什么?"
"物理的难题攻坚,砍掉,你不需要。政史地的第二轮背诵,砍掉,唐笑的抽查正确率己经九成了。"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画,"省出来的时间,全部砸在数学和化学的压轴题上。"
"压轴题?那是冲满分的才碰的。"
"对。"沈叙抬起眼睛,"最后十天,赌两道大题。"
温栀看着他。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赌输了怎么办?"
"输了也有B计划。"他说,&quo
t;但我没打算让你用上。"
那天深夜,温栀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白天那张估分条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五十五到六十。差五到十个身位。十天后,她要把这五到十个身位,从两道压轴题里赌出来。
隔壁的缝纫机今晚没有响。她妈睡了,或者醒着装睡。这个家现在安静得像口井。
她爬起来,拧开台灯,摊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画完她低头看。
一扇门。门上贴着两个字:一中。门关得很严实,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的外面,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仰着头,看那一线光。
温栀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在画的最下角,添了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门里是好前程。门外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