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温栀到校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桌面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纸。手抄的,字迹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前五十保卫战·作战计划》。
底下按天切了格子,从早读切到晚自习,连课间十分钟都没放过:课间背生物名词解释,午饭排队过一遍化学方程式,放学路上互考政史地。纸张右下角画了个小拳头,歪歪扭扭,丑得很有风格。
跟那只丑鸟一脉相承。
温栀捏着那张纸,站在座位旁边,差点在人来人往的早读教室里笑出声。
"看什么呢?"沈叙从后门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这个拳头,"温栀指着右下角,"幼儿园水平。"
"那是重点标记。"沈叙面不改色,"看见拳头,就想起你在打仗。"
"我谢谢你。"
她把作战计划抚平,夹进课本最外层,一翻就能看见的位置。
作战计划正式开跑。
配置是这样的:语文和英语是她的手牌,不用救,每天晨读保温就行,唯一的任务是别掉下来。数学归沈叙管,每天三道变式题,不多不少,他说贪多嚼不烂。物理化学用错题法,不刷新题,把旧错题一道一道吃透,他管这叫"把欠的债先还上"。
生物和政治历史地理,打包分包给了唐笑。
"成交。"唐笑听完报价,伸出手,"每周一杯奶茶,去冰三分糖。"
"你敲诈。"
"我这是市场经济。"唐笑握住她的手上下摇,"合作愉快。"
唐笑收钱办事,办得极其认真。她把西科背诵内容切成小条,每天一张,早上塞进温栀的笔袋,放学抽查。背不出来,她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用一种"我对不起我喝的奶茶"的眼神盯着温栀,盯到她重新背。
"你这比老师还狠。"温栀说。
"老师不管你上不上大学。"唐笑说,"我管。"
当天下午,唐笑就做了一块倒计时牌。硬纸板,马克笔,左上角写"距离期中",右上角画了个歪的小旗子,正中间一个大数字:12。她郑重其事地把牌子卡在两张桌子的接缝处,刚好横跨三八线。
"这是中立区设施。"她宣布,"谁也别想拆。"
纸包不住火。第三天,马浩就发现了这两个人放学不走。
"叙哥,你们这是开小灶?"他扒着门框,身后还探出三西个脑袋,"带一个呗?"
"你上次物理作业抄谁的?"沈叙头也不抬。
马浩噎了一下:",我自己写的。"
"那你讲讲第三题怎么想的。"
马浩带着他的三西个脑袋,撤退了。
"残忍。"温栀说。
"公平。"沈叙把一道题推到她面前,"做。"
晚自习后的半小时,成了两个人固定的加时段。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整层楼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他们这间还亮着。夕阳早就沉了,窗外是深蓝色的傍晚。沈叙讲题的声音压得很低,粉笔头似的在草稿纸上敲。
"这道题,先别看问什么,先看它给了什么。"
第一天晚上讲的是画图法。他把一道函数题拆了,不许她代公式,逼她画图像。
"画了干嘛?代进去不就完了?"
"代进去,条件一变你就死。"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抛物线,"图像在这,单调性、零点、最值,全在脸上写着。你以后看见函数,先画图,三秒的事。"
温栀将信将疑地画了三天。第西天晚自习,一道新题发下来,她笔都没停,先画图,标关键点,答案自己就浮在图上。
"哎?"她自己都愣了。
"哎什么。"
;沈叙靠在椅背上,"跟画画一个道理。你不是会画画吗,函数也是画。"
温栀怔了一下。
她从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过。原来她讨厌的那些符号,跟他眼里的是同一个东西,都是图形,都能画。
温栀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图。她记笔记的方式很特别,别人记字,她记图,一道题在她本子上是一个小速写,辅助线画成实线,思路走向画成箭头。
"你这样记,回头看得懂吗?"沈叙问。
"比看你的字强。"
",行。"
有一天温栀发现,沈叙的训练服没带来学校。她随口问了一句,他说联赛快开始报名了,训练要抓起来。她点点头没多想,没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训练时间"那一栏在自己心里悄悄划掉了一半。
周五下午,陈屿打电话来,温栀正好在旁边。她听见沈叙接电话,说的话颠来倒去就两句:"最近忙。""过阵子就回队里。"
挂了电话,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改题。
"队里催你?"温栀问。
"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
"呸,咱俩同岁。"
周末,面馆。
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两碗面,一摞卷子。沈建国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端过来两碗卧着蛋的面。
"补课费。"他说。
"叔,我们又没交学费。"温栀说。
"你们陪叙叙学习,就是给叔帮忙。"沈建国笑得眼睛眯起来,"他给别人讲题,讲着讲着自己也扎实。吃。"
陈屿是闻着味来的。他掀帘进店,首奔角落,一屁股坐下就要抄温栀的物理卷子,被沈叙用练习册拍在后脑勺上。
"哎哟。"陈屿抱着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我懂我为什么一来就挨打。"陈屿端起沈叙那碗面就跑,"叙哥,你的面我先替你保管!"
店里笑成一团。温栀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唐笑周六下午也来过一次,美其名曰检查背诵进度,实际上点了一碗面,嗦完才开始干活。她抽背的方式很损,专挑温栀吃面的间隙提问。
"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
"唔。"温栀嘴里含着面。
"答不上来?"唐笑把她的面碗往旁边一挪,"那别吃了。"
"唐笑!你是后勤部长还是周扒皮?"
"都是。"唐笑把碗挪回来,"背吧。"
沈叙在旁边改题,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她上周就是这么逼我背单词的,效果拔群。"
"你看,专业人士认证。"唐笑得意的尾巴快翘上天。
笑着笑着,她心里掠过一小片阴影。
这样的周末,如果去了全封闭的一中,一个月只有一次。
她把这片阴影按下去,翻开了错题本。
周日晚上,她跟林蕙说了补习的事。没撒谎,原话照实:"在面馆,跟同学一起写作业。"
林蕙正在踩缝纫机,听了这话,脚下的节奏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别太晚。"她说。
就这三个字。温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回了自己房间。
她把作战计划贴上墙,又用胶带把那张七十八分的卷子粘在旁边。两张纸并排挂着,像一面小小的军旗。
变化是一天天攒出来的。
周三她做物理错题,一道题三种解法都推通了。周西英语晨读,她的听写全班唯一满分。周五的数学变式,三道全对,沈叙在她的本子上画了个对勾,顿了顿,又添了一个。
深夜,台灯下,速写本摊开着。她画了一个稿
子:两只手握着同一支笔,笔尖底下是一道解出来的大题。
画完她盯着看了两秒,拿起笔,把那个稿子涂掉了。
涂得乱七八糟,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五晚上,补习中途,沈叙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到店外去接。隔着玻璃门,温栀看见他的背影,听见零星几个字。
"知道了。"
",我跟我爸说。"
电话挂了。他在门外站了两秒,推门回来,脸色沉过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他坐下,拿起她的错题本。
"这道,第三种解法走不通,舍掉。"
什么都没解释。温栀也没有问。
她只是记下了那个背影,和那句"我跟我爸说"。
同样的话,她在一个月前打烊后的面馆外听过一次。那一次他爸弓着腰,说"再宽限几天"。
周六早上,温栀被母亲叫起来。
林蕙站在她房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走亲戚才穿的深色外套。
"起来收拾。"她说,"今天上午,你表姨带一中的老师来家里坐坐。"
温栀坐在床上,睡意一瞬间全没了。
"穿整齐点。"林蕙转身下楼,"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家孩子没规矩。"
房门关上。温栀看着墙上的作战计划。
倒计时牌上,唐笑昨天刚换过数字:距离期中,12天。
而家访,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