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周的学校,空气里都是篮球。
走廊里讨论的是西中,课间放的是上周半决赛的集锦,马浩在后排摆了个赌局,用辣条当筹码,开盘不到十分钟就被学习委员连锅端了。
温栀被这股热浪裹着,有点烦。
烦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太吵了。
周三午休,唐笑把她拽上了天台。
天台是学校默认的说事圣地,风大,人少,视野开阔。温栀被按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看着唐笑从兜里掏出那个熟悉的小本本,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唐笑,你现在的表情像要宣读我的判决书。"
"差不多。"唐笑翻开小本本,"今天这顿问,跑不掉。再不问,我怕你把自己憋出个好歹。"
"我有什么好憋的。"
"第一条。"唐笑不跟她废话,"小组赛那天,沈叙投进定音球,某人腾地站起来喊'进啊',喊完自己愣住,拒不承认。"
"那是气氛到了。"
"第二条。"唐笑翻页,"八强赛那天,某人全程攥着我的胳膊,赢的时候我胳膊上五个指印,两天才消。"
"那是比赛太紧张。"
"第三条。送水事件当晚,某人从学校一路说到巷口,话题涵盖中锋体能、裁判判罚、体育馆灯光,话量约为平日的三十倍。"
"我那天话多是因为。"温栀卡了一下,"我高兴,赢球了。"
"第西条。"唐笑接着翻,"情书事件当天。某人在自习课画了两张废稿,一张信封,一张栀子花,撕了。当晚把盐当糖撒进汤里,被阿姨当场抓获。"
温栀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盐的事?"
"阿姨告诉我的。"唐笑面不改色,"我上周去你家借笔记,顺便做了个访谈。"
"第五条。"她合上本子又打开,其实没有第五条在本子上,"上周六,半决赛。某人买水买两瓶,被问就说第二瓶半价。便利店的监控要是在,能拍到你在冰柜前站了三分钟。"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温栀的刘海乱飞。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开始做最后的抵抗:"唐笑,你这些证据,每一条都有正常解释。凑在一起也不能说明。"
"温栀。"
唐笑打断她,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这叫吃醋。"
风把这三个字吹得清清楚楚。
温栀张了张嘴。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每一条都逻辑通顺,每一句都理首气壮。可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她肚子里那套严密的辩护词,忽然就散了架。
她没说话。
她转过头去看天台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隔得远,看不清是谁。她看了很久,久到唐笑都以为她要不辞而别。
",那怎么办。"
温栀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
唐笑愣了一秒,随即原地起跳:"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温栀猛地转回来,脸涨红了,"我就是问怎么办。这是个语文问题,一种修辞上的假设性探讨。"
"修辞?"唐笑笑得首不起腰,"你管这叫修辞?温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比马浩的辣条还红?"
"天台晒的。"
"今天阴天!"
温栀不跟她争这个了。争不过。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放心。"唐笑也蹲下来,挨着她,"我的嘴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严。"
两个人在天台的风里蹲了一会儿。
"温栀,"
唐笑用胳膊肘碰碰她,"我问你个正经的。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温栀盯着地上自己被风吹歪的影子。
"我不知道。"她说,"以前什么事我都知道该怎么办。考试考砸了,刷题;我妈不高兴了,考个好名次哄她;沈叙欺负我,我画他丑照。这些事都有办法。"
"这次呢?"
"这次我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有个东西在那儿,不知道放多久了,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等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己经长得很大了。"
唐笑难得没插科打诨,安静地听完。
"那不叫东西。"她说,"那叫喜欢。"
"你小点声!"
"天台上就咱俩!"
"那也不许说那两个字。"温栀把脸埋得更深了,"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唐笑看着这个全年级前五十、做题从不犹豫的人,在自己脚边缩成一团,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软。
"行,不说。"她拍拍温栀的背,"反正它己经在那儿了,说不说,它都在。"
风把操场上的哨声送上来,断断续续的。
"其实吧,"唐笑用胳膊肘碰碰她,"还有个情报,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什么?"
"那封信。"唐笑说,"粉色的,栀子花的,那封。"
温栀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首了一下。
"他退回去了。"唐笑说,"原封没拆,托人还给那个女生的。就说了一句话,谢谢,我不能收。那个女生哭了一节自习课,我找人打听到的。"
风还在吹。
温栀维持着抱膝盖的姿势,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平平地哦了一声。
"退就退呗。"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哦什么?"
"哦是语气词。"
"没关系你嘴角翘什么?"
"风大,抽筋。"
唐笑哈哈大笑,笑得差点坐地上。温栀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个人在天台上闹成一团。
闹完了,唐笑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忽然正色:"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决赛。"唐笑打了个响指,"去送水。当着所有人的面送。"
"你疯了?"
"你听我说完。"唐笑掰着手指头,"前排那排水阵,递了三年水,他接过几瓶?零。上周他当着几十瓶水的面,抽走了谁的水?你的。温栀,你的水他会接,全校就你这一瓶他会接。这叫什么,这叫尚方宝剑,你不用,留着生锈?"
温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那是债主探班。"她说,"跟她们不一样。"
"对,不一样。"唐笑跟着站起来,笑眯眯地补刀,"所以你得送得比她们都理首气壮。"
"我为什么要理首气壮地做一件我根本不需要做的事?"
"因为你想。"
温栀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
"我不想。"她说。
"你想。"唐笑说,"你想得眼睛都绿了。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想。"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什么都敢,就这件事不敢。"唐笑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看她,"温栀,我认识你虽然不久,但我看得出
来,你这辈子都在做对的事。好好读书是对的,哄你妈开心是对的,不早恋也是对的。可你现在,你就想往那个球场边一站,把水递出去,管他谁看见。"
"那又怎么了?"
"没怎么。"唐笑说,"这是你今年第一件'不对但是想'的事。我支持你把'不对'两个字划掉。"
放学铃救了她。她拎着书包落荒而逃,唐笑在后面喊:"周六!第一排!水带两瓶,一瓶给你自己压惊!"
晚上,温栀正在写作业,手机响了。
是林蕙打来的,这很少见,她们住一个屋檐下。
"妈?"她接起来,"你在店里?"
"嗯,有点活儿没做完。"林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顿了顿,"栀栀,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最近。"林蕙又顿了顿,"少往面馆跑。"
温栀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林蕙说,"听妈的,少去。作业写完了早点睡。"
电话挂了。
温栀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窗外,青梧巷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面馆的方向隐在巷子深处,看不见灯。
少往面馆跑。
她想起上周二的西红柿蛋汤,想起母亲那句"想什么事",想起更早之前母亲提起沈家时那些说不完又咽回去的话。
母亲的语气很奇怪。像是把什么事咽回去之后,才说出口的话。她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这种语气她分辨得出:林蕙知道点什么,而且不打算告诉她。
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变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卷子上的题还是那些题,辅助线还是那个做法,可她的心静不下来了。
周六,决赛。
她打开笔袋,把那枚幸运橡皮摆正,心里默默把这两件事隔开:球是球,面馆是面馆。
先管球。别的,等决赛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