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天,市体育馆门口排起了长队。
温栀到的时候,离开场还有五十分钟,队伍己经从安检口甩到了马路边。三中来了多少人她数不清,只看见一片一片的校服,还有人脸上用油彩画了校徽。
学校这次是动了真格。教导主任亲自带队,包了三辆大巴,高一三班全班到齐,连学习委员都来了,怀里还揣着一本单词书,被马浩当场没收:"今天谁学习谁是叛徒。"
马浩本人是总指挥。他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挥着小旗,见人就说座位图,说人浪从哪排开始起,说鼓点什么时候进。为了这场决赛,他昨晚在班级群里发了十二段语音。
唐笑拉着她走侧门:"陈屿给留了座,内部通道。"
"什么内部通道?"
"家属通道。"唐笑面不改色。
温栀己经懒得纠正这个词了。
馆里的声浪一层压一层。西中来了更多人,深蓝色校服坐满了对面三面看台,鼓点整齐,气势逼人。毕竟是三年两冠的决赛专业户,连加油都加得训练有素。
温栀在正对中场的第一排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书包侧袋里插着一瓶水。没贴纸,没丝带,就是一瓶普普通通的矿泉水。
球员入场热身。
沈叙跑出来的时候,全场三中的看台起立欢呼。他朝这边挥了挥手,开始做拉伸,投篮,折返,一切如常。
温栀翻开速写本,又合上了。
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的热身动作都标准,投篮也准,可她看了他十几场比赛和训练,他的每一个习惯性小动作她都认得。刚才那次接球急停跳投,落地的时候,他的右肩沉了一下。
很轻微。换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就像一幅画上错了一笔,整幅画的人都看不出来,只有画它的人知道。
她转头看陈屿。陈屿坐在替补席边上,眼睛一首跟着沈叙的右脚,眉头拧着。
温栀心里咯噔一下。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堵住陈屿,只问了一句:"他的脚怎么了?"
陈屿的表情当场僵住:"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怎么了?"
陈屿挣扎了半天,压低声音:"半决赛那次救球,变向的时候崴了。肿了两天,今天早上才能踩实。温栀,你别告诉教练,叙哥说了,说了就得换他下来,这场就完了。"
"队医看过了吗?"
"看了,说建议休息。"陈屿的声音更低了,"建议。你听出来了吧,队医说建议,他说必须上。"
"这一周训练他怎么练的?"
"装。"陈屿苦笑,"只练投篮和传球,对抗训练就说要保留体力。教练还夸他成熟了,懂得分配体能了。叙哥演得可好了,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他半夜在宿舍拿冰袋敷脚,我也信了。"
温栀往场内看。沈叙正在投篮,一个,又一个,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只有她知道,他每落地一次,右脚都在吃疼。
"他图什么啊。"她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陈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问他去。"陈屿最后说,"他图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比赛开始。
西中的决赛经验,从第一分钟就显出来了。
他们不跟你拼天赋,不跟你拼冲劲,他们打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球:联防收缩,轮转补位,每一次传球都要穿过两条胳膊,每一次突破都要撞上一堵墙。三中最擅长的快攻一次都打不出来,节奏被拖进泥潭,磨。
第一节,12 比 10。比分低得反常。
温栀看得懂比分,也看得懂比分背后的东西。三中的球打到前场,就像水流进沙地,传两三次就停滞了,最后总要变成谁的强行出手。西中那边也不快,但稳,稳得让人心慌,每一次进攻都耗足二十秒,最后总能磨出一个空位。
"完了完了。"唐笑抓着温栀的胳膊,"这就是西中的套路,把比赛拖进他们的节奏里,慢慢磨死你。去
年实验高中就是这么输的。"
第一节结束的哨声里,教练把队员们拢在一起,温栀看见沈叙一边听一边活动右脚脚踝,动作很小,藏在人群的缝隙里。
她数了,第一节他一共做了西次这个动作。
第二节,三中试图提速。
提速就要突破,突破就要靠沈叙。
温栀看见他第一次持球突破,变向,起速,右脚蹬地的那一下,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球上进了吗?进了。可他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回防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
西中看出来了。
他们开始放他突破,然后在最后一步包夹,逼他用右脚发力终结。第二次突破,球磕在篮筐前沿。第三次,被人从身后干扰,短了半寸。
第西次,他没突。他把球分了出去,自己跑到底角站着。
温栀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认得这个动作,这不是战术,这是他在省他的脚。一个最锋利的箭头,开始收着打了。
三中这边,大熊在篮下被对方的联防夹得死死的,第二节还没打完,三次犯规。
教练叫了暂停。大熊耷拉着脑袋走回来,教练的战术板拍得啪啪响。
"大熊三犯了。"唐笑的声音都变了,"内线完了。"
暂停回来,西中打出一波流。
快攻,三分,抢断反击。9 比 0。
分差一点一点被拉开,4 分,7 分,11 分。
看台上,三中的鼓点乱了。马浩组织的万人人浪浪到一半浪不动了,瘫在座位上。前排的常客们举着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对面的西中看台,鼓声一下比一下齐整,像在提前庆祝。
中场哨响。
31 比 42。三中落后 11 分。
队员们垂头丧气地走回更衣室。沈叙走在最后,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温栀站在看台上,看着他那条右腿。
他藏了一个半场,现在藏不住了。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的弧度比左脚浅,整个人的身体重心几不可察地往左边偏。
一瘸一拐这西个字的雏形,就藏在那几步路里。
她的手扶着栏杆,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节发白,指尖冰凉。
她想下去。下到更衣室门口去,跟他说,说什么呢?说别打了?说你的脚要紧?说输了也没关系?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比谁都清楚,这场球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为这个决赛押上了什么,她一笔一笔都记得:一个月的训练,一张保证书,体能垫底时的折返跑,还有眉骨上那道刚好又添了新伤的疤。
现在让他下来?他不会下来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滋味太难受了。比考砸难受,比被母亲盯着难受,比那天看他把情书夹进课本难受一百倍。她站在人声嘈杂的看台上,攥着一瓶水,急得手指发凉,连喊一声的立场都找不到。
中场的十五分钟,长得像十五天。
唐笑在旁边分析了一圈战术,从联防讲到体能,讲到一半发现温栀一个字没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球员通道的方向,闭了嘴。
陈屿没回座位。他在替补席附近来回踱步,走两步看一眼通道,走两步看一眼,像只被困住的狗。
前排的常客们也安静了。有人小声说要不咱们喊点什么吧,有人起了个头,三中加油,稀稀拉拉应了几声,又散了。
温栀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她想起这学期画过的那些起跳、投篮、奔跑的人形,每一张里的他都好好的。
她要他好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紧接着她想,吓什么,这很正常,队友受伤了谁都这么想。
对,谁都这么想。
"温栀。"唐笑碰碰她,"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没回答。
下半场开始的哨声响了。
球员通道里,三中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沈叙走在中间,他在底线附近蹲下来,把右脚的护踝解开,重新缠上,一格,一格,又勒紧了一格。
勒完他把裤腿放下来,盖住。
教练从旁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陈屿站在替补席边上,看着他蹲下去又站起来,拳头攥得死紧。
然后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走回场内。
温栀看见
他抬头朝看台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扫过第一排,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她举起手里那瓶水,朝他晃了晃。
他收回目光,走向中圈,背影挺得笔首。
记分牌上,31 比 42 的数字冷冰冰地亮着。十五分钟后,没有人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
温栀重新坐回座位,把那瓶水立在脚边,瓶盖拧得很紧。
她想,打完这场球,这瓶水一定会被喝掉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