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二十,高一三班教室门口,温栀和沈叙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从走廊两端同时走到门口,同时停住,同时伸手让对方先进。
"你先。"
"你先。"
又一起闭了嘴。
身后等着进教室的队伍里,发出一片意味深长的哄笑。有人带头起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家属先。"
温栀的耳根腾地热了,低头快步走了进去。沈叙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
冠军的余温还在教室里烧。后排黑板上不知道谁画了个奖杯,旁边写着"三班之光",没擦。马浩的座位被围了一圈,正在第十遍讲述他组织的助威方阵有多么功不可没。
而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三八线,气氛微妙得像雷雨前的空气。
第一节课下课,三拨人假装路过他们这排。第二拨里有个女生"不小心"把书掉在了过道中间,捡书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两个来回。
马浩刚要开口说什么,被唐笑一个眼神钉在了座位上。
学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端详两秒,又拿笔涂掉了。
温栀全程盯着课本。沈叙全程盯着卷子。两个人的余光在半空里撞上了好几次,每次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开。
讲题的时候,两支铅笔同时伸向卷子上同一处条件,指尖相距三厘米,触电一样同时缩回。
"你指。"
"你指。"
又是一轮同时开口。
最离谱的是上午第三节。沈叙把一块橡皮递给她,她接的时候说了句"谢谢"。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同桌快三个月,讲过几百道题,分过无数张卷子,她从没跟他说过谢谢。这两个字一落地,三八线两边同时安静了五秒钟。
",不客气。"沈叙说。
更奇怪了。
温栀把脸埋进课本里,心想完了,全完了,连谢谢和不客气都出来了,这两个人之间那种理所当然的东西,被周六晚上那件外套砸出了一个窟窿。
中午,温栀没去面馆。
她跟唐笑在食堂吃的。排队的时候她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拎着饭盒往外走,应该是回面馆吃。
他今天中午没问她去不去。
她也没提。
母亲那句"少往面馆跑",她原本打算当耳旁风的,可周六那个电话之后,这西个字的分量变了。她决定先听几天,观察观察再说。
"哎。"唐笑用筷子敲敲她的餐盘,"跟我还装?你俩今天一天说了不超过二十个字,全班都等着看续集呢,你们俩倒好,演哑剧。"
"食不言。"温栀夹了一筷子菜。
"寝不语?"唐笑翻了个白眼,"你俩这算什么,夺冠后遗症?"
温栀没答上来。
是啊,算什么呢。周六之前,他们之间的话像自来水,拧开就有。周六之后,水龙头被人拧紧了,每放出一滴都要先想想合不合适。
外套此刻就在她的桌肚里。
她昨晚洗了,晾了一夜,早上叠好。叠的时候她用了收纳课上学来的全部技巧,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装进了一个干净的纸袋。
唐笑早读的时候瞟见了那个纸袋,凑过来点评:"温栀,你叠外套的手法,比叠国旗还标准。"
"闭嘴。"
"你还喷了香水?"
"那是柔顺剂!"
一上午,那个纸袋在桌肚里躺着,像块烧红的炭。她每次低头拿书都能看见它,每次看见都觉得烫。
还,还是不还。怎么还。在教室还,被人看见又是一轮起哄。放学还,两个人单独,更奇怪。
她就这么纠结到了放学。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叙在收拾书包,右脚落地还是轻,但比周六好多了。
温栀深吸一口气,拎起纸袋,走到他桌前,把纸袋往他桌上一放。
"洗了。"她说。
她的
眼睛盯着纸袋。
沈叙伸手接过去,也盯着纸袋。
",嗯。"他说。
全程零对视。两个能在决赛场上一个眼神完成交接的人,此刻对着一个纸袋,谁也没看谁。
"那我走了。"
"嗯。"
温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他也动身了,往另一个方向。走廊两头,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松完气她又开始恼火:松什么?不就是还件衣服吗?
晚自习后的加时段,两个人重新在三八线两边坐下。
前二十分钟,数学。沈叙讲题,她听。一开始还有点僵,讲着讲着,那套熟悉的节奏自己回来了。他点两下笔尖,她接上思路;她皱一下眉,他倒回去重讲。
讲到一半,有道题她卡住了。他习惯性地探过半个身子,拿过她的草稿纸画图,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停了半秒。
以前他也这么干,拿过她的纸就画,谁都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这半秒的停顿,两个人都察觉到了。
",这儿,作条垂线。"他把纸推回来,坐回自己那半边,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温栀接过纸,也没说什么。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用纸笔写的东西可以推来推去,人得各归各位。
后十分钟,语文。她批他重写的作文,这次立意过了,例子换了两个,勉强及格。
"可以啊。"她说,"骂一次管一周。"
"债主骂得好。"他说,"下周接着骂。"
气氛一点一点松了回来,松到最后,几乎跟从前一样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沈叙忽然开口。
"周六,"他说,"谢谢你的水。"
温栀拉上书包拉链:"一件外套换一瓶水,你亏了。"
"不亏。"
两个字落地,轻飘飘的。
两个人同时顿住。
他大概是说外套换水不亏。可这两个字单独拎出来,放在周六那个夜晚的后面,怎么听怎么有别的意思。
温栀低头系鞋带,沈叙低头整理卷子,两个人的动作都忽然变得特别专注,专注得刻意。
"走了。"他说。
"嗯。"
她看着他走到教室后门口,心想这算什么余波,余波应该是越来越小的,他们这个怎么越漾越大。
他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就那一眼,他的脚步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她还没走。他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先走,然后拿着手机拐进了走廊。
温栀收拾完东西,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她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教室方向,手机贴在耳边。
他没说话,一首在听。
隔着十几米和一扇玻璃门,她看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绷紧了。从肩膀,到后背,到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攥住了走廊的栏杆。
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就站在黑暗里,还在听。
温栀没有过去。她站在走廊这头,看着那个黑暗里的轮廓,忽然觉得周六那件外套的余温,一下子散干净了。
过了很久,他挂了电话,跺亮声控灯,转身往回走,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走?"
"锁门。"她说,"你有钥匙吗?"
"有。"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锁,动作自然地扣上,"没事,推销的。"
他笑了笑。
温栀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咯噔一下。
她见过他很多种笑。赢球时候的笑,讲题讲通了的笑,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时候得意的笑。这些笑都有个共同点,眼睛先动,嘴角后动。
眼前这个笑,嘴角到了,眼睛没到。
是假的。
她没拆穿。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那道题第二步,我还是没懂,明天再讲一遍。"
"行。"他说,"
;讲到懂为止。"
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夜里,温栀整理书包,手指碰到桌肚里那张数学卷子。她想起走廊尽头那个攥着栏杆的背影,想起那个嘴角到了眼睛没到的笑。
推销的。推销的能把人听成那样?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
上周三晚上,母亲在电话里说,少往面馆跑。
还有更早的。母亲在店里跟人聊天,提到沈家时忽然压低的声音;杂货店老板娘看见她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他回来上课那天,眼下那片怎么睡都睡不掉的青黑。
这些碎片她一片片都见过,一首没往一块儿拼。
今晚它们自己拼上了。
两件事在她心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声音。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