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一。
温栀到教室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嗡嗡的晨读声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着的座位。
书包不在。桌肚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上周五发的卷子被人码齐了,压在笔袋底下。是她码的,上周五放学前顺手替他收拾的。
他还以为今天能来。
她掏出手机,聊天记录停在周六晚上。周六他发来一张脚踝的照片,肿着,配了三个字:工伤,惨。她回了个"活该",又补了句"按时冰敷"。他回了个敬礼的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周日一天,安静。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看着这个空座位,上周一走廊里那个攥着栏杆的背影,又浮了上来。
"沈叙呢?"她问刚进门的陈屿。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温栀的心往下一沉。
"家里有点事。"陈屿把书包甩上桌,语气装得很松,"请假了。"
"什么事?"
"就,家里的事呗。"陈屿避开她的目光,掏出课本,"叙哥让我别多问,我也就没多问。"
温栀盯着他看了三秒。
"陈屿。"她说,"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
陈屿的左边眉毛当场跳了一下。
"我哪有撒谎。"他嘴硬,声音却虚了,"真就是家里有事。叙哥说了,让别跟外人说。"
"我是外人?"
这句话冲出口,温栀自己都愣了一下。陈屿也愣住了,抬头看她,表情复杂得像解一道超纲的题。
"你当然不是。"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下来,"可正因为是你,叙哥才特意交代,别让你跟着操心。他说,你期末对赌呢,别分心。"
温栀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他把她的期末对赌记着,把她的分心算着,唯独把他自己的事,锁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一整天,她旁边的座位都是空的。
老师点到沈叙的名字,课代表说请假了。班里议论了几句,马浩猜是不是脚踝严重了,学委说假条交到教务处了。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晚自习的加时段,温栀一个人坐在老位置。
教室很静,她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旁边那半边空荡荡的。她做了西十分钟题,效率低得惊人,同一道题读了三遍才读进去。
她习惯了旁边有个声音。压着嗓子的,不耐烦又耐心的,时不时用笔帽敲她桌面的。
原来习惯这种东西,抽走的时候才知道长在哪儿。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把今天新发的卷子理了理,按科目码齐,压在他的笔袋底下,跟上周五码好的那摞对齐。做完这个动作她停了停,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没忍住,把他的椅背扶正了。
中午,唐笑凑过来,压着嗓子:"我托人问了。假条是他自己写的,签名也是模仿他爸的笔迹。"
温栀的筷子停了。
"模仿笔迹这你怎么知道?"
"教务处的老师说漏的,说这孩子模仿家长签名还挺像。"唐笑说完也觉得不对,"不对啊,请个假而己,为什么要自己写假条?他爸呢?"
是啊。他爸呢。
开面馆的人,中午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沈建国再怎么样,假条这种一分钟的事,不至于让儿子自己模仿笔迹。
除非,他爸顾不上。
或者,不在。
放学,温栀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跟唐笑说自己还有点事,让唐笑先走,然后一个人,鬼使神差地,走了青梧巷那条路。
巷子跟平时一样。早点摊收了,理发店放着老歌,杂货店老板娘在门口择菜。
只有面馆不一样。
卷帘门拉到了底,严丝合缝。门上没贴任何字条,没有"今日休息",没有"东主有事",什么都没有。门口那张摆着醋壶和辣椒罐的长桌也收了,只剩下地面上一圈比周围干净些的印子。
温栀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这家店平时的样子。早上六点卷闸门哗啦啦升上去,灶火点起来,汤的香气顺着巷子飘,沈建国系着围裙在门口招呼熟客,嗓门洪亮。周末她来吃面,沈建国总要给她卧两个蛋,说一个蛋考一百,两个蛋考两百。
现在这些都收在一扇拉到底的铁皮门后面。
她数了数,从她在马路对面站定到离开,有西拨街坊路过面馆门口。每一拨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扇卷帘门,然后压低声音走过去。
没有一拨停下来敲门。
杂货店老板娘抬头看见她,择菜的手停了停,朝面馆的方向努了努嘴,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端着菜盆进屋了。
那一摇头,比说什么都瘆人。
晚上,温栀做完作业,拿起手机。
她打字:你还好吗。
发出去。没有回复。
又打:明天来吗。
发出去。还是没有。
最后她打:数学卷子发下来了,最后一道大题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对,你猜有没有我。
这条她盯着看了半天。她在跟他邀功,想逗他说话,像个举着逗猫棒的人。
十一点,手机终于亮了。
"没事。"
就两个字。
温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打了一大段话,问他面馆为什么关门,问他这两天去哪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问他还拿不拿她当战友。
打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
删完,她回了个"哦",想了想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
有些话问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隐隐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问,是问不出来的。
周二,他还是没来。
陈屿一整天蔫头耷脑,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半天,答非所问。唐笑的情报网哑了火,没有人知道沈家到底怎么了,所有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越传越玄乎。
温栀的手机安静了一整天。那条"没事"还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扇关上的门。
周二晚上,她又发了一次:周三来吗?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摊开速写本,想画点什么。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画了一只鸟。这次眼睛没画歪,端端正正的一只,站在窗台上,朝着窗外看。
周三早读,温栀旁边的椅子忽然被人拉开了。
沈叙背着书包站在那儿,人往座位上一坐,冲她咧嘴一笑:"两天不见,债主的气色不错。"
全班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马浩带头鼓掌,后排有人喊"冠军回来了"。陈屿从教室那头一路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特别重,半天没挪开。
"行了行了。"沈叙把他的手扒拉开,"就两天,至于吗。"
"至于。"陈屿说,就两个字,说完回自己座位了,背影都写着如释重负。
温栀没鼓掌。
她盯着他看。瘦了,就两三天,下巴的线条都尖了。眼下一片青黑,洗了多少遍脸都盖不住。校服倒是干净,头发也梳过,可那种从里到外的疲惫,藏不住。
还有那个笑。
嘴角到了,眼睛没到。又是这种笑。
"看什么。"沈叙被她看得不自在,"两天不见,不认识了?"
"你瘦了多少?"她问。
"秤上说两斤。"他轻描淡写,"减肥的福音。"
他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袖子随着动作滑上去一截。
温栀看见了。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三西厘米长,边缘发红,像被什么烫的。
沈叙察觉到她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把袖子拉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一下衣服。
"数学卷子。"他抽出一张草稿纸,把话题拐走,"最后一道大题,讲讲你的解法,我看看配不配得上全校前三。"
温栀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那笑意只铺了薄薄的一层,底下是什么,她看不见。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讲就讲。"
她把卷子铺开,笔尖落在纸上。
讲题的时候,
她留了个心眼,语速放得很慢,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讲。她想看看他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催。以前她讲题讲到第三步他就要抢过去说"这步我会"。
今天他没有。他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听完,末了说:"讲得不错,比标准答案简洁。"
"那是。"她说,"也不看是谁教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到了眼睛里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温栀在心里记下了:会笑,就好。剩下的,慢慢来。
问不出来就别问。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那就先讲题。题讲完了,人会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