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的数学课，出了件高一三班建校以来闻所未闻的事。
年级第二睡着了。
数学老师讲到一半停下来，往教室中排看："沈叙。"
没反应。
"沈叙。"
陈屿从斜后方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腿。沈叙猛地抬头，站起来，动作快得条件反射。
"这道题，"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说说思路。"
全班安静。温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挪，上面写着关键步骤。
沈叙扫了一眼，开口，思路完整，滴水不漏。
"坐下吧。"老师盯了他两秒，"晚上早点睡。"
全班发出善意的哄笑。谁都知道他刚打完决赛，冠军，缺觉正常。
只有温栀知道不对。他昨晚十点就回去了，她看着他从巷口拐进去的。而且这人备考期中的时候熬到凌晨一点，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他的觉，从来不是这么缺的。
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如常，她状似随口问："老班找你干嘛？"
"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沈叙面不改色，"成绩波动加上课睡觉，标准配方。"
"那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老师居然没信，还让我有情况主动汇报。"
温栀的心跳漏了半拍，脸上没显："那你汇报吗？"
"我汇报什么。"他翻开课本，"我又没有情况。"
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提前演练过。
二十分钟后，她状似回头看后墙的成绩表，余光扫过他。
他又睡着了。这一次是坐着睡的，头一点一点，笔尖在卷子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团。
那是他今天的第三个墨团。
下午的小测发下来，温栀帮课代表分卷子，分到沈叙那张，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计算题，错八道。
思路全对，错的全是最不该错的地方：抄错数字，正负号颠倒，最后一步加法算成减法。一张卷子的红叉，叉得触目惊心。
年级第二的卷子上，不该出现这种东西。
她把卷子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盯着那些红叉看了很久，表情像在看一张陌生的卷子。
"状态不好。"他把卷子折起来，夹进书里，"决赛后遗症。"
"哦。"温栀说。
她把自己那张 92 分的卷子默默扣了过去，没跟他对答案。以前她考好了是要跟他显摆两句的。
今天的显摆，太残忍了。
陈屿从斜后方探过头，瞄见那张卷子的一角，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压住。沈叙抬眼看他，他把那口气原样咽了回去，缩回头，一整天没敢再往这边看。
一个班西十多个人，只有这两个人知道那张卷子意味着什么。
不对，是三个。温栀想。她知道的那部分，可能比他们两个以为的都多，也可能少得多。
放学前的球队训练，沈叙没去。
他跟教练请了假，理由是脚伤复查。教练准了，还叮嘱他别急着复出。
温栀背着书包出校门，在公交站牌那儿看见了他。
他站在马路对面，往与青梧巷相反的方向走。步子很快，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背着书包，背影绷得笔首。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 17 路公交。
17 路往哪儿开？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名。人民医院，就在那条线上。
她的心沉了一下，又赶紧捞住：也许只是顺路。也许办别的事。也许。
这个"也许"太薄了，托不住任何东西。
她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跟着上那趟车。下一班 17 路七分钟后到，她摸出公交卡，又放回去。
跟去了又能怎么样。站在他面前，问他去哪，问他在电话里求谁宽限，问他面馆为什么关门。
然后呢？看着他再笑一个嘴角到了眼睛
没到的笑，听他说一句"没事"？
她把公交卡塞回口袋最深处，往青梧巷的方向走。
有些门，得他自己开。她砸门，只会让他把门锁得更紧。
晚自习后的加时段，两个人照常坐下。
前二十分钟数学，沈叙开讲。讲到第五分钟，温栀发现不对了。
他在走神。
讲着讲着，他的声音慢下来，停了。笔尖抵在草稿纸上，一动不动，墨水慢慢洇开，洇出一个墨团。
今天的第西个。
温栀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声音还在，魂儿不知道飘去了哪个频段。
她拿起笔，用笔帽敲了敲他的桌面。
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是他的专利。她走神的时候，他总这么敲她，敲完还要补一句"温栀，回魂"。
今天她敲了。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这一敲的来历，同时顿住。
"，回魂。"温栀把他的台词也借用了。
沈叙回过神，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刚讲到哪儿了？"
"辅助线。"
"对，辅助线。"他重新拿起笔，"从这儿作条垂线。"
他接着讲，讲得跟平时一样流畅。可温栀知道，刚才那三十秒里，他不在这间教室里。
他去了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地方正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拽。
后十分钟轮到她。她把新整理的英语错题推过三八线，他接过去看，看着看着，目光停在某一页上不动了。
"沈叙。"
"嗯。"他回神，"在听。"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换作平时，她早把笔拍过去了。今天她只是把那一页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从这儿，完形的第二个空。不急，你慢慢看。"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她差点错过。不是笑，也不是平时的揶揄，倒有点像……她形容不出来。
"温栀。"他忽然说。
"干嘛？"
"没什么。"他低下头去看那道完形，"这题选 C 吧。"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节晚自习，课代表让温栀把一摞作业本送去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都熄了灯。她抱着作业本走到拐角，忽然听见了他的声音。
压得很低，从安全通道的门后传出来。
她停住脚步。
她不是有意听的。可那个声音太低了，低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他在学校里说话，总是懒洋洋的，带着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劲。
门后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
停顿。那边在说什么。
"，再宽限几天。"他的声音更低了，"就几天。我想办法。"
又是很长的停顿。
"，别去店里。求你们了。"
温栀抱着作业本，站在拐角，一动没动。
安全通道的门忽然开了。
沈叙走出来，手机攥在手里，一抬头，看见了她。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温栀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层血丝，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举起怀里的作业本。
"送作业。"她说。
声音稳得她自己都佩服。
沈叙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她在心里默念：别问，别问，别问我听见没有。
他笑了一下："刚讲到函数，别偷懒。"
"嗯。"她说，"你也别偷懒。"
两个人擦肩而过。她往办公室走，他往教室走。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
那天
晚上回家，温栀把"宽限"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宽限什么？跟谁求？别去店里，别去面馆？
她把这些碎片排在桌上，像排一副怎么都凑不成同花顺的牌。
排到最后她放弃了，把碎片扫进心里最底下的抽屉。她给这抽屉上了把锁，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唐笑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叙哥状态好点没？
她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回：好多了，能讲题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对唐笑藏过事。这是头一回。
原来秘密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他有他的，现在她也有了她的。
她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
夜里的青梧巷很安静。她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目光习惯性地往巷子深处飘，飘到一半，定住了。
面馆的方向，卷帘门又提前拉下了。
可是门缝里漏着灯光。
不止灯光。还有声音，隐隐约约的，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音量不大，是那种压着嗓子、刻意收着的争执。有一个粗嗓门，陌生的，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接着是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那种压着火的颤。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她抱紧了怀里的衣服。
那扇门背后的事，她不知道。可她第一次离它这么近，近到能听见它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快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