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温栀去店里给林蕙送饭。
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两个街坊,一边等活儿一边聊天,声音压得低低的,是那种聊别人家事专用的音量。
",三天了,一中午都没开。"
"何止中午。前天晚上我路过,八点就拉闸了。以前他家几点关?十一点半,风雨无阻。"
"老沈也是,人影都见不着一个。巷口棋摊都空了好几天了,以前哪天他不是杀到天黑?"
"哎,你们听说了吗,有个男的,在巷口转悠好几天了,逢人就打听沈家。"
"什么样的男的?"
"没见过,生面孔。问你了吗?"
"没问我。问了修鞋的老刘,老刘说那人张口就问老沈家欠。"
"嘘。"
温栀推门进去。
说话声戛然而止。
两个阿姨同时低头研究手里的布料,研究得专心致志。店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栀栀来了。"林蕙接过饭盒,语气如常,"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温栀说。
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帮着收拾了一会儿碎布头。耳朵全程竖着。
欠什么。那个"嘘"字后面被掐掉的是什么。
她叠布头的手很稳,心却咚咚地跳。原来巷子里的人知道得都比她多,又都比她少,每个人手里攥着一鳞半爪,凑在一起,拼出一个模模糊糊、越想越怕的形状。
那两个阿姨再也没聊一个字。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拍了拍林蕙的胳膊,说了句什么,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音量。林蕙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阿姨们走后,店里安静下来。
"妈。"温栀把一摞碎布码整齐,状似随口,"沈叔叔怎么了?"
林蕙穿针的手没停。
"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好几天没开门了。"
"你知道得倒清楚。"林蕙抬起头看她,"让你少往面馆跑,你跑了没有?"
"没有。"温栀说,"我路过。"
"路过。"林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罕见地硬:"巷子里的闲话,你少听。没影的事,传来传去,能传出花来。"
温栀嗯了一声。
她发现母亲的剪刀一首没动。那把剪刀就停在布料上方,停了足足十几秒,而她的目光,穿过店门,落在街对面面馆的方向。
母亲知道点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沉进温栀心里那口越来越满的井。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家店,母亲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她说,沈家跟你家不一样,你沈叔那个人,仗义是仗义,就是太好面子,朋友开口借钱,他连自己的进货钱都敢往外掏。
那时候她听不懂。现在她好像听懂了一半,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周六,温栀在家写作业,楼下的巷子里一整天都不太平。
她在阳台上收书的时候听见了两个版本。上午的版本是面馆要盘出去了,下午的版本升级成了连"下家"都有了,做麻辣烫的,外地来的,出价多少多少。每个版本都言之凿凿,每个版本都互相矛盾。
到了傍晚,又来了第三个版本,说根本没这回事,沈建国就是回老家办事去了。
她抱着书站在阳台上,听了很久。
这些声音在巷子里飘来飘去,飘进每一扇窗户。没有一句是问出来的,全是猜出来的。也没有一句能飘进那扇拉到底的卷帘门里。
那扇门背后,安安静静。
安静得像巷子中央塌下去一块,所有人都绕着走,绕着说。
周一,学校。
沈叙的状态比上周好了一点,至少上课不睡了。小测卷子发下来,红叉从八道减到了三道,他把卷子给她看:"回血中。"
&
quot;嗯。"温栀说,"照这个速度,期末能满血。"
她等了一会儿,状似随口地问:"对了,你爸的腰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她排练了两天。要从腰问起,因为腰是他自己说过的理由,顺着他的话说,最不像试探。
沈叙正在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稳稳接住。
"老毛病。"他笑了笑,"歇两天就好。"
"歇了几天了?"
"有几天了。"他把练习册翻开,"这道题的辅助线。"
话题被无缝切走了。
温栀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那层壳严丝合缝,连一道能插进针的缝都没有。
她把到嘴边的第二句话咽了回去。那句话是:那你手上的红痕呢,也是老毛病吗?
咽回去的时候,她尝到了一点苦味。
原来被他挡在门外,是这种滋味。
下午第一节课间,唐笑凑过来,神秘兮兮:"温栀,你最近不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
"你又'哪儿不对劲'了。"唐笑掰着手指头数,"上周是你不对劲,这周是他不对劲,你们俩排班呢?而且你现在连球都不聊了,以前一说球你眼睛都亮。"
"期末了。"温栀说,"收心。"
"放屁。"唐笑言简意赅,"你心里有事。"
温栀看着她。唐笑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所有心事的保管员。只要她开口,唐笑能把整条巷子的传言都给她挖出来,能把沈叙这两周的行踪摸个门儿清。
她张了张嘴。
"是有事。"她说,"期末对赌的事,压力有点大。"
唐笑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那说好了,扛不住要叫人。"
"叫你干嘛?"
"陪你扛啊。"唐笑理所当然地说,"不然闺蜜是干嘛的?"
温栀看着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扭头翻开书,把这阵酸意摁了回去。对不起,她在心里说。这一件,暂时不能给你。
那天晚自习的加时段,她讲英语,他听。一切如常。可在讲题的间隙,她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我能做什么。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讲题?他不需要,他讲得比她还稳,哪怕是装的。钱?她没有。问?问不出来。告诉大人?告诉谁,她妈早就知道了,还不是只说了句别管。
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一道,两道,划得看不出原形。
夜里,温栀把床底下的储钱罐翻了出来。
倒出来,摊在床上。纸币捋平,硬币摞好。她数了两遍,数目一样:西百七十三块五。
这是她攒了一年多的家当。本来打算买一套进口的马克笔,她眼馋了很久的那个牌子。
西百七十三块五。
她盯着这堆钱看了很久。
巷子里传的那些话,版本再多,有一个词是共同的。她不肯在心里把那个词写出来,可那个词飘在她的每一张纸币上方:欠。欠就要还,还就要钱。钱的单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绝对不是西百七十三块五能接住的单位。
她把这些钱一把扫回罐子里,塞回床底最深处。
那点钱什么都解决不了。她甚至不知道需要解决的是什么。
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有个人在你旁边往下沉,你伸出手,却连水面在哪儿都摸不到。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通宵给她整理的笔记,想起他押上一个月训练换她的前五十,想起决赛夜那件带着球场热气的外套。
他给她垫过那么多次底。
轮到她了,她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坐起来,抓过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
画的不是他。这一页她留给了地图。青梧巷的地图:巷子口,早点摊,理发店,杂货店,缝补铺,还有面馆的位置。她画得很认真,每
一条岔路都标上。
画完她盯着这张图看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画地图干什么?她又不是要去打仗。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之前,她拿过手机,给唐笑发了条消息:明天放学你先走,别等我。
唐笑秒回:??
她回:我绕个路。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从学校到青梧巷,两条路,一条近,一条远。
远的那条,经过面馆门口。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走远的那条。
不为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就为看着。
看着那扇门,哪天开,哪天关,门里的灯,哪天亮到几点。
一个人沉下去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在岸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得有人站在那儿,让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想起小时候他翻墙被逮,她趴在墙头上冲他喊的那句话。那时候她喊的是:沈叙你别怕,我给你作证。
现在也一样。
沈叙你别怕。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