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马路那几十步,温栀走得很快。
她怕自己慢下来。慢下来就会想,想什么她就不知道了,所以干脆不想,只管走。雨水打进伞沿,她的裤脚湿了一截,她也没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唐笑发来的:书店逛完没,要不要给你留门?
她单手回了一个字:要。
书店在面馆的反方向。这个谎撒得不大,代价是她得在雨里多绕两条街。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敢想"明天"这两个字明天要怎么圆。
站在店门口,她才停了半秒。
灯光从拉起一半的卷帘门里漏出来,把她脚下的一小片雨照得发黄。门里那个人影背对着她,在擦最后一张桌子。
她深吸一口气,收伞,迈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旧的那种铜铃,挂在门框上,开门就响。
他回过头。
门口的灯光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边。她站在那儿,伞尖往下滴着水,校服的裤脚湿了一截,手里还拎着书包。
两个人隔着半个店面对视。
雨声很大。
西天没见了。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校服换成了黑T恤,袖子挽着,小臂上多了一道划痕。她把这些一样一样看在眼里,一样也没提。
"你怎么来了。"他先开的口,眉头皱起来,"回去。"
温栀没答。
她把伞靠在门边的墙上,书包放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然后挽起袖子,走到他擦了一半的那张桌子前,拿起搭在桌沿的另一块抹布。
"我擦左边这半。"她说。
"温栀。"
"嗯。"
"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她低下头,开始擦桌子。从左往右,一下一下,擦得很认真。
"温栀!"
她停下手,抬起头,看着他。
"桌子擦完我就走。"她说。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不等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擦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他把手里那块抹布摔在桌上,转身进了后厨。
她听见里面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在挪什么重东西。她没进去,继续擦桌子。
擦到墙边,她看见了那块挂着的黑板。菜单是粉笔写的,字迹敦厚,每一笔收笔都往下一顿。她认得,那是沈叔叔的字。"雪菜肉丝面"的"菜"字被潮气晕掉了半边,白花花的。
她找来粉笔,想补上。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补了,那行字里就混进了别人的笔迹。
她把黑板西边的浮灰擦干净,字,一个没动。
门后挂着两条围裙,一条大的,一条小的。大的那条深蓝色,洗得发白,胸口沾着一点酱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旧渍。她伸手抚过去,围裙轻轻晃了晃。
她想起很多个傍晚,沈叔叔系着这条围裙,隔着灶台问她:丫头,今天考了多少分?
过了五分钟,沈叙出来了。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别的。他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那块抹布,开始擦另一半。
两个人把七八张桌子擦完,把椅子摆好。她扫地,他拖地。扫到灶台边,她伸手去挪那排调料罐,手腕被人拦住。
"别动那个。"他说,"位置是我爸记的。"
她把手缩回来,绕着那排罐子扫。
全程几乎没说话,雨声从拉起一半的卷帘门里灌进来,填满了整个店。
收拾完,温栀站在店中央,拍了拍手。
后厨的方向,她看见了那个灶台。冷的,没有火。锅铲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站岗的士兵。货箱贴着墙码好,收银台上扣着一个账本,扣着,没翻开。后厨门口多了一张折叠床,铺着一床薄被,被角掖得很整齐。
账本她没去看,折叠床她也没问。
沈叙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他点着了火。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温栀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家店,终于又有了火。
温栀在最靠墙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来。那是她从小坐到大的位置,桌角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她小时候拿钥匙划的,被沈叔叔
抓着训了半顿饭。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后厨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舀汤,下面,拿筷子挑起来看了一眼软硬,又放回去,数了三秒才起锅。汤是大骨吊的,奶白色,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花。切小葱的时候刀落得很快,葱花撒进碗里,匀得过分。这套动作他做得太熟了,熟到她心里发沉。
这几天,撑着这家店这口火的人,原来是他。
两碗阳春面端上来。清汤,小葱,一人卧了一个蛋。
"一个蛋考一百。"他把面墩在她面前,声音有点哑,"以前我爸说的。"
"两个蛋考两百。"她接。
"你只吃得起一个。"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雨声,吸溜面条的声音,碗筷磕碰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把自己碗里那个蛋夹给了她。
"我不爱吃蛋。"
"骗人。"她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回他碗里,"一人一半,考一百五。"
他看着碗里那半个蛋,看了两秒,没说话,低头吃了。
"周六那场球,"她忽然想起来,"打到加时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陈屿发了十八条语音。"他顿了顿,"手机没电之前看到的。"
她哦了一声,没往下接。手机为什么没电,人在什么地方才会忘了充电,这一层她绕开了。
面吃掉了大半碗,沈叙忽然开口。
"我爸住院了。"
温栀夹面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抬头。
"胃出血。手术做完了,人没事。"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公告,"店不能关。关了,街坊就没处吃面了。他回来要是看见店没了。"
他没说完,低头吃面。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很轻的两下。
温栀见过这个动作。决赛那天他罚球之前,球在地板上拍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总要磕两下什么。
"嗯。"她说。
其实问题在她心里排了队。叔叔疼不疼。晚上店里谁守着。那张折叠床睡着冷不冷。每一个都顶到了嗓子眼,又被她一个一个咽回去。
问了,他就得答。答一遍,就疼一遍。
她选择吃面。
她低头吃面,把那个蛋咬开,蛋黄流进汤里。
"面好吃。"她说。
"废话。"
沉默又回来了。可这次的沉默是软的,像汤面上浮着的那层热气。
吃完面,她抢着把碗洗了。水龙头里的水凉得扎手,她把两个碗一双一双筷子搓了三遍,指腹泡得发白发皱。
水池上方贴着一张纸条,胶带封了边,圆珠笔写的,字迹敦厚,和门口黑板上的粉笔字出自同一只手:碗要过三遍水,灶台要趁热擦。
她老老实实地过了三遍,又把灶台趁热擦了一遍。
他在旁边擦桌子,擦得很慢,一张桌子擦出了玻璃的光。水声哗哗的,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五十。
她收拾好书包,把抹布晾好,走到门口撑伞。
"明天我来帮忙。"她说。
"不用。"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头也不回。
"明天见。"
伞影晃了晃,消失在雨幕里。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温栀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灯亮着,在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黄黄的一小方块。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明天我来帮忙。
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后悔说得太干脆,怕他听出来,这句话在她心里己经排练了整整三天。可他答得也干脆,不用。
不用就不用。反正她明天还是会来。
路过巷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两个茶叶蛋。
老板娘问她这么晚
怎么还在外面。她说,补课。
又撒了一个谎。她发现自己今晚撒起谎来顺溜得可怕。
回到家楼下,她把两个茶叶蛋塞进书包最里层。明天带去,一人一个,考两百。
她把伞往肩膀上扛了扛,重新走进雨里。裤脚又湿了一截,这次她走得慢了些。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坐过的那张椅子还带着一点潮气,椅背上搭着一条黑色的发绳,很普通的那种,她落下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己经躺着好几样她的东西了。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路灯晕着一团一团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拉到一半的卷帘门,伸手,把它又推了上去。
哗啦一声,推到了顶。
今晚不关了。十一点半再关。
跟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