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温栀正在给三号桌结账。
九点半,店里的钟刚敲过。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妈"字,心跳漏了半拍。
"我去接个电话。"她冲后厨喊了一声,捏着手机冲出店门,站在雨棚底下,压低声音。
"妈?"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林蕙的声音混着雨声传过来,"晚自习还没下?"
温栀的血液凉了半截。
学校门口。她妈此刻站在三中的校门口,而她在三条街外的面馆,围裙还系在身上。
"我。"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我今天没去晚自习,我在唐笑家写作业。她数学卷子不会,让我给她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我去唐笑家楼下接你。"林蕙说,"正好顺路。"
"啊,好。"温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你慢慢走,不着急。"
挂了电话,她在雨棚底下站了一秒,转身冲回店里。
"沈叙!"她的声音都变了,"你自行车借我!"
他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解了围裙擦手,抓起钥匙就往外走。
"你骑不了那么快。"他把自行车从墙边推出来,长腿一跨,"上车。"
雨不大,毛毛的一层。自行车冲进巷子里,车链子哗啦哗啦地响。温栀坐在后座上,一手抓着他的校服后摆,一手给唐笑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笑笑,救命。"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妈以为我在你家写作业,现在正往你家楼下走,去接你,就说我在你家,你在送我下楼。"
电话那头,唐笑只愣了一秒。
"我妈睡了,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唐笑的声音瞬间清醒,"你从哪边过来?"
"西边,大概十分钟。"
"我从南门下去堵她。你算好时间,从西边进小区,在单元楼后面等我信号。"顿了顿,唐笑又补了一句,"温栀,你欠我一顿麻辣烫。"
"两顿。"
自行车在巷子里拐了个急弯。雨丝打在脸上,温栀把书包抱在怀里,心跳得快要撞出嗓子眼。
骑过菜市场那条街的时候,迎面一阵风。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发现风被前面那个后背挡住了大半。他骑得很快,背挺得很首,校服被风鼓起来。
她把唐笑家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嘴里念念有词。前面的人忽然开口。
"别背了,"他头也不回,"我又不是外人。"
温栀的脸一下子热了。她没接话。
她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撒谎,串通,奔赴现场,全套流程一气呵成,熟练得让她自己都害怕。
十分钟二十秒,自行车停在唐笑家小区西边的围墙外。
"从这儿翻进去近。"沈叙单脚点地,指了指围墙上一段矮的。
温栀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雨丝挂在眉毛上。
"谢谢。"她说。
"去吧。"
她刚跑出去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温栀。"
她回头。
"别跑太快,"他说,"喘。"
她一愣,随即明白了。跑得太喘,一看就是赶路过来的。她放慢脚步,调整呼吸,拐进了小区。
单元楼后面,唐笑的消息到了:我妈在客厅,我妈睡了,都行,反正口径是我在送你下楼,你刚出单元门。
又一条:你妈还有三分钟到南门。
温栀靠着单元楼的墙,做了三个深呼吸,把围裙塞进书包最底层,扯了扯校服,绕到楼正面,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
林蕙撑着伞站在路灯底下,唐笑陪在旁边,正
说着什么。看见温栀,唐笑立刻招手。
"这儿!你妈来接你了。"
"阿姨好。"温栀走过去,声音尽量平稳。
林蕙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到她的鞋上。鞋是干的,裤脚有一点潮,但只是雨丝的程度。
"麻烦笑笑了。"林蕙说。
"不麻烦不麻烦,"唐笑笑得灿烂,"温栀给我讲题呢,阿姨,她可厉害了。"
"回去吧。"林蕙说。
一路上,母女俩都没怎么说话。伞不大,林蕙把伞往女儿那边斜了斜。温栀低着头走路,数着自己的心跳。
到了楼下,林蕙忽然开口。
"唐笑家的灯,"她说,"我远远看了一眼,没亮。"
温栀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们在她房间开的台灯,"她听见自己说,"客厅灯关了,她爸睡了。"
"哦。"林蕙收回目光,按了单元门的密码,"上楼吧。"
这一关,过去了。
第二天课间,唐笑把她堵在走廊拐角。
"说吧。"唐笑抱着胳膊,"天天晚上人影不见,昨天那出又是怎么回事。坦白从宽。"
温栀犹豫了三秒,交了底。面馆,帮忙,晚自习延长是假的。电话残句、宽限、那些她在深夜巷子里听见的东西,她一个字没提。那是她答应过自己带进肚子里的。
唐笑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这半个月,"唐笑慢慢地说,"每天放学去面馆打工到十点半,回家还要写作业?"
"嗯。"
"你图什么?"
温栀张了张嘴。图什么?她也问过自己。图他店里那口火别灭,图那张折叠床上的人能多睡半小时,图"面没变"这三个字还能天天有人说。
"不知道。"她最后说,"但我得去。"
唐笑盯着她看了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以后口径统一:你在我家。作业拍给我,我抄一遍应付我妈,不对,应付你妈万一查岗。"
顿了顿,她又伸出手:"麻辣烫,两顿,一顿都不能少。"
掩护网就这么拉起来了。中午,陈屿被唐笑一个电话远程征召,理由是"球队训练需要家属配合",具体什么家属他没问,反正兄弟们的事。三个人拉了个群。
群名是唐笑起的:晚自习延长中。
陈屿进群第一句话:谁给我解释一下,我一个外班的为什么要延长晚自习。
唐笑:闭嘴,工具人。
陈屿:行吧。不过说好了,训练日别叫我,我们教练真点名。
温栀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
温栀看着手机屏幕,在食堂里笑出了声。
晚上,雨又下起来了。
雨天的面馆生意清淡,八点半就没了客人。沈叙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了盏灯。灶上温着一锅骨汤,咕嘟咕嘟,小声地响。
两个人一张桌子,一人占一头。他那边摊着物理卷子,她这边是英语阅读。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一会儿闪一下,他就伸手拍一下灯罩,很熟练。
温栀写完一篇阅读理解,抬头揉眼睛。
他坐在对面,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走,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边。汤锅的白汽从他身后升起来,窗外的雨沙沙地下,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音量拧到最小。
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时候都像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耳朵尖有点热。
"这道题,"对面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错了。"
"哪儿?"
"第三空,时态。"他把她的卷子转过去,笔帽点了点,"过去完成时。你前面刚错了一道一
模一样的。"
"哦。"
"温栀。"
"嗯?"
他看着她,灯光在他眼睛里落了两点。
"你不用天天来。"
"你管不着。"她头也不抬。
他笑了。没再赶。
十点二十,她开始收拾书包。他把汤锅的火关了,灌进保温桶,动作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我走了。"她说。
"嗯。"他顿了顿,"路上慢点。"
出了巷口,她给林蕙打电话。
"妈,我到家楼下了。"
"嗯,上来吧。"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上楼。雨停了,地上的水洼里映着路灯。她抬起头,看见自家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窗帘拉着。
妈还没睡。在等她。
她忽然发现,上楼这件事,需要攒勇气。在楼下站一秒,勇气就漏掉一点;再站一秒,又漏掉一点。她在水洼旁边站了足足五分钟,把那句"晚自习延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把围裙的褶皱拍平,把书包拉链检查了两遍。
然后她上楼了。
三楼,窗帘后面。
林蕙站在窗边,看着女儿在楼下的路灯旁边站了五分钟,看着她拍衣服、检查书包、抬头看窗户,看着她终于走进单元门。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西十。
窗帘被轻轻放下了。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