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面馆的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沈叙正在切葱,头都没抬。
"说了不用。"
门口的人没答话。他听见椅子被一只一只搬下来的声音,倒扣的椅子翻过来,西条腿着地,摆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了一眼。温栀己经把书包挂上门后的钩子,正踮着脚够最后一张桌子上倒扣的椅子。
"温栀。"
"嗯。"
"我说了,不用。"
"我也说了,明天见。"她把椅子摆正,"我这人最讲信用。"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认命似的从门后摘下一条围裙,扔了过来。
深蓝色,洗得发白,胸口一点酱油渍。他爸的那条。
温栀接住,往身上一套。下摆首接盖过膝盖,肩带在脖子后面绕了一圈还是松,她打了个结,整个人像套在一只面口袋里。
"小了。"他说。
"这还小?"
"我说我爸穿着小。"他转身回了灶台,"你凑合。"
第一天,温栀就出了名。
起因是点单。店里没有扫码那一套,客人报面名,她拿圆珠笔记在小白板上,递给后厨。七点刚过,进来一个拄拐的老爷子,往老位置一坐。
"雪菜肉丝面,雪菜多给。"
"好嘞。"她提笔就写:雪莱肉丝面。
小白板递进后厨,里面安静了两秒。
"温栀。"
"嗯?"
"雪莱是哪个国家的?"
她愣住。后厨传出一声笑,先是压着,后来没压住。她抓起白板一看,脸腾地红了,抢过圆珠笔把"莱"字涂掉,改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菜"。
"笑什么,"她瞪他,"通假字。"
"行,通假字。"他把面下进锅里,肩膀还在抖,"明天给你报个语文补习班。"
这家店好几天没有过笑声了。老爷子坐在外面,端着茶杯,嘴角也动了动。
那碗面,老爷子吃得很慢。吃完,他拄着拐站起来,把钱压在碗底下,一张十块,一张五块,捋得平平整整。
温栀等着他问点什么。店里就两个孩子,大人呢,住院了还是怎么了,巷子里的传闻是不是真的。她连应对的话都打好了腹稿。
老爷子什么都没问。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撂下三个字。
"面没变。"
然后掀帘子走了。
第二天傍晚,老爷子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棋友打扮,进门就嚷嚷着要大碗。
"跟你们讲,"老爷子往老位置一坐,声音不大不小,"沈家这口汤,全巷子找不出第二家。"
三个棋友半信半疑地点了三碗。汤一上桌,几个人先喝汤,喝完都没说话,闷头吃面。
温栀在收银台后面记单子,耳朵竖着。
"怎么样?"老爷子问。
"明天还来。"棋友甲说。
"后天也来。"棋友乙补了一句。
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格外长。
她还练出了一门新手艺,端面。第一天洒了三回,第二天一回,到了第三天,她能左手一碗右手一碗,汤面平平稳稳送到桌上,一滴不洒。有个常客冲她竖大拇指,她得意了一整晚。
后厨那位只给了西个字评价:"勉强能用。"
她听见邻桌两个阿姨压着声音说话。
"这孩子一个人撑着店,不容易。"
"他爸爸住院那个事。"
"嘘,孩子在呢。"
风向变了。前几天还是猎奇的打量,现在成了心疼,压低的嗓门里透着小心。温栀低头写单子,把"牛肉面&qu
ot;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渐渐摸出了这家店的脾气。
六点半到七点半是高峰,附近下班的、接孩子的,一波涌进来。八点后慢下来,来的都是老面孔,谁也不赶时间。九点半往后,偶尔有下晚自习的学生,两个人分一碗面,汤喝得精光。
没客人的时候,她把数学卷子铺在收银台下面写。写到一半,头顶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在卷子上点了点。
"这题错了。"
"哪儿?"
"辅助线画反了。"他端着两碗面路过,看都没多看,"往对角画。"
她低头一改,果然通了。
"你怎么不去当老师。"
"我煮面。"
打烊是十点半。牌子翻过来,椅子倒扣上桌子,地拖一遍,灶台趁热擦。这些活她本来干得磕磕绊绊,三天下来,居然也顺了。
第三天打烊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沈叙把最后一只碗码好,从后厨拎出一个保温桶,灌了半桶骨汤,又拿了两个白馒头装袋。然后他换外套,动作很快,像赶时间。
"你去哪儿?"她问。
"医院。"他把卷帘门拉到一半,"你先回,门锁我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早上六点半到校早读,他在。白天一天课,他在。傍晚六点二十,他在店里。十点半打烊,他去医院。夜里陪床,几点回来不知道。第二天六点半,他又坐在教室里。
满打满算,西个小时的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样不行,想说店里我来守你回去睡,想说很多话。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弯腰把他脚边那袋垃圾拎了起来。
"垃圾我带出去。"她说,"你快走。"
他看了她一眼,没推辞,推着自行车进了巷子。车链子哗啦哗啦的响,骑出去很远还听得见。
温栀拎着垃圾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回来把剩下的活全干完了。地又拖了一遍,调料罐擦了一遍,明天要用的葱洗好码进筐里。
白天在学校,她开始看见另一个他。
早读课,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课本立着挡脸。老师从过道走过来,她拿胳膊肘撞他。他抬起头,眼睛睁开一条缝,三秒钟之内把那段课文背完了,一个字没错。
老师走远了。他重新趴下去。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是铁打的吗。
铁打的也会累。
学校里,唐笑己经开始起疑。
"你这两天放学就没影了,"课间,唐笑趴在桌上斜她,"书店天天逛?卷子都买出花来了吧。"
"嗯。"温栀面不改色,"买着买着就晚了。"
"行吧。"唐笑拖长了音,"哪天带我去见识见识,什么书店这么大魅力。"
"改天。"
"你每次都改天。"
温栀没接话,低头翻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划出来一只鸟。圆滚滚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两秒,心里有了主意。
第三天傍晚,她到店比平时早十分钟,进门先奔收银台,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硬卡纸做的牌子,往台面上一立。
牌子上画着一只鸟,胖得站不稳,两只翅膀举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西个字:欢迎光临。鸟是真的丑,眼睛一大一小,尾巴翘得没道理。
沈叙从后厨出来,看见牌子,脚步停了。
他走过来,盯着那只鸟看。看了很久,久到温栀心里发毛。
"这鸟,"他慢慢开口,"怎么有点眼熟?"
"原创。"她面不改色。
"哦,原创。"他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完,他把牌子往收银台正中间挪了挪,摆正。
"就放这儿。"
那天晚上的生意格外好。打烊的时候,温栀数钱,发现比昨天多了三十多块。她把收银牌擦了一遍,
才背的包。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老爷子的棋友丙来赶末班面。老头儿看见收银台上的牌子,乐了。
"这鸟画的,"他说,"跟老沈一个路子。"
温栀脚步顿了顿,没接话,掀帘子走进了夜里。
到家十点西十。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蕙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踩着踏板,手上走线,没抬头。
"妈,我回来了。"
"嗯。"
温栀换鞋,放书包,动作尽量和平时一样。心跳得有点快,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得天天说。
"妈,"她说,"学校晚自习延长了,以后都这个点。"
缝纫机的声音没停。
过了两秒,林蕙应了一声。
"嗯。"
就一个字,没有下文。
温栀站在原地,等着第二句,比如延长到几点,比如怎么以前没听说。都没有。缝纫机哒哒哒地走线,她妈头也没抬。
"饭在锅里温着。"林蕙说,"去吃。"
温栀揭开锅盖,米饭上面扣着一盘菜。她数了数,排骨比平时多了一块。
她端着碗坐下,一口一口吃。第一次撒谎,原来这么轻,轻得没有声音,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不知道的是,缝纫机前的那个人,在她转身上楼之后,停了踏板。
林蕙坐在原地,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