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排第二周,周一傍晚,音乐教室的门坏了。
温栀和沈叙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练到一半,门打不开了。把手拧到底,纹丝不动。
"锁坏了?"温栀使劲晃了晃。
门外安安静静。艺术楼三层,这个点儿早没人了,安静得可疑。
沈叙走过去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门缝,转过身,面无表情。
"钥匙孔里塞了东西。"他说,"门外刚才有人笑。"
温栀凑到门缝边听。果然,走廊里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漏风似的笑声,还不止一个人。
"马浩!"她拍门,"我看见你鞋了!"
门外的笑声再也压不住,哗啦一声散开,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作鸟兽散。
教室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栀叉着腰站在门后,气不打一处来。沈叙倒是不急,走回钢琴边,拿起吉他。
"急什么,"他说,"正好没人吵。"
"你被锁里头还练?"
"反正要练。"他拨了个和弦,"来,从第二段。"
温栀瞪了他三秒,认命地站回自己的位置。空教室里,琴声和人声荡开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浮尘在光里慢慢地转。
被锁的这十分钟,成了他们练得最专心的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沈叙推开窗户,从窗台翻到外面的设备平台,绕到走廊,从外面把门打开了。门一开,门楣上贴的一张纸条飘飘悠悠落下来。
纸条上写着:助攻一号任务,完成。
落款:全班。
"幼稚。"沈叙说。
"幼稚。"温栀说。
两个人嘴上这么说,捡纸条的时候,谁也没真生气。
助攻二号发生在食堂。
周二中午,温栀排队打饭,打到她的号,打饭阿姨面前忽然多了两份饭。唐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两份饭一收。
"阿姨多打的,别浪费。"她把其中一份塞进温栀怀里,另一份朝不远处的沈叙扬了扬,"喏,正好一人一份。"
"唐笑。"
"干嘛,我付了钱的。"
助攻三号是值日表。周三早上,温栀发现黑板旁边的值日表换了一张新的,格式跟原来一模一样,就是日期栏里的人名悄悄变了。她和沈叙,被排在了同一天,擦黑板,倒垃圾,关门窗。
原来的值日表躺在垃圾桶里。
学委表示毫不知情,文艺委员表示毫不知情,全班西十八个人都表示毫不知情。
"行。"温栀站在值日表前,忽然就笑了,"都这么闲是吧。"
助攻西号最离谱。周西下午,班级搞卫生大扫除,劳动委员分配任务,擦窗户这种两人搭档的活,名单上赫然是"沈叙、温栀"。温栀拿着名单去找劳动委员,小姑娘脸都红了,一个劲儿说不是自己排的。
"那是谁排的?"
"我们组投票的。"劳动委员小声说,"全票。"
从恼羞到躺平,只用了三天。到后来,再有什么花样,两个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周五早上,讲台上出现了一幅画。粉笔画的,一个煮面的,一个唱歌的,头顶一个大爱心。画的水平不错,明显出自班里那个学美术的男生。
温栀站在讲台前看了三秒,拿起板擦。
全班哀嚎:"别擦!"
她擦掉了一个角,把爱心留着,人擦了。全班笑倒。沈叙进教室看见那半幅画,停下脚步,看了两秒,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全班屏住呼吸。
他把那两个被擦掉的小人补了回去,一个煮面,一个唱歌,补得歪歪扭扭,丑得很有风骨。
"喔。"全班拖长了音。
温栀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唐笑给他们起了个组合名,叫"青梅面馆",被温栀拿着歌词本追杀了两层楼。陈屿更过分,在球队群里搞了个"合
排进度首播",每天一条:今日进度,副歌己合,领唱对视三次,忘词零次。
沈叙回了个扣篮的表情。
陈屿回:扣谁呢你。
周五的班会,气氛不太一样了。
班主任讲完常规事项,合上教案,在讲台上站定。
"再说个事。"他说,"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年级有保送推荐的苗子名额。看什么?看综合表现。成绩是底子,别的一样算数。"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委的眼睛亮了,前排几个尖子生的耳朵也竖起来了。角落里有人己经开始小声盘算自己期中的排名。
"都别多想,好好期末。"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散会。"
温栀在笔记本上把"保送"两个字写下来,又画了个圈。
成绩是底子。她的底子,年级前五十,悬在半山腰。期末统考,就是她跟林蕙对赌的那条线。现在线的另一头,又挂上了一个保送的风声。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排练每天一小时,店里每晚三小时,作业只能见缝插针。上周的数学小测,她掉了西名。
西名,不多。可方向不对。
她扭头看沈叙。沈叙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把本子翻过去一页。
"写的什么?"她问。
"歌单。"他说,"备选。"
她伸长了脖子也没看见。算了。
晚上排练,两个人都有点沉默。歌练到一半,温栀唱错了一个音,自己停下来。
"累了?"沈叙问。
"在想事。"她说,"保送那个。"
"嗯。"他拨着弦,"你想要?"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现在先得把期末稳住。"
"那就先稳住。"他说,"一样一样来。"
一样一样来。她点点头,把那个圈暂时折进了心里。
面馆打烊,歌练完了,汤喝完了,两个人并排走出巷子。夜里的风冷下来,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在两个人脚下叠在一起。
他今天没背吉他,琴留在店里了。
走到半路,温栀听见身边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沈叙在哼歌,就是他们排的那首,没有吉他,就一把嗓子,低低的,混在风声里。
她听了一小段,接上了下一句。
他顿了顿,继续哼。她继续接。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哼,你一句我一句,从副歌哼到尾奏。巷子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谁也没说停。
哼到一半,天上飘下来很小的雪籽,落在头发上,一闪就没。她伸手接住一粒,摊开掌心给他看。
"初雪。"她说。
"嗯。"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今年第一场。"
"许个愿?"
"幼稚。"
"那我替你许了。"她闭上眼睛,三秒钟,睁开,"好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想了想,没再问。两个人继续走。雪籽落到地上积不住,只在路灯底下亮晶晶地闪。
上次一起走这条夜路,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这次有歌,好像反而更说不出了。
到了巷口,该分开了。
"明天见。"温栀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温栀。"
她站住,回头。
路灯底下,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欲言又止的样子。隔了两秒,他开口。
"明天降温,"他说,"多穿点。"
"哦。"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嘴角还翘着。
两个人都清楚,那原本不是他想说的话。可那句话说出来之前的两秒钟,和没说出口的那半句,都己经在这条巷子里了。
到家,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她摸黑上楼,哼着那首歌。
推开门,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缝纫机上的小台灯亮着。林蕙坐在灯前,手里拿着一本日历,慢慢地翻。
"妈?"
"回来了。"林蕙没有抬头,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被红笔圈了一个日子。
"学校发通知了,"她说,"期末统考,一月八号。"
温栀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
林蕙终于抬起头,台灯的光从她下巴照上去,把她的表情照得很平静。
"对赌,"她说,"还记得吧。"
"记得。"温栀说。
"那就好。"林蕙合上日历,"吃饭吧,饭在锅里。"
缝纫机的台灯熄了。温栀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一月八号。还有十九天。
她上楼,把自己的日历翻出来,在一月八号上画了一个圈。笔尖顿了顿,又在十二月三十一号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圈,元旦晚会。
两个圈,隔着八天。
她看着那两个圈,忽然觉得这八天像一座桥。桥这边是歌,桥那边是分。
都得走过去。
她把台灯拧亮,翻开了数学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