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把手机推过来的时候,温栀先看见了自己。
画面停在面馆前厅。她站在沈叙身边,手里捏着歌词纸,偏过脸看他。沈叙抱着吉他,目光也落在她脸上。暖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十五秒的视频被定格在最后一秒。
她昨天在班级群里看过这段,后来消息刷得太快,早沉下去了。
原来它还在老师手机里。
办公室里只剩两位老师。靠窗那位正低头批卷子,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班主任坐在桌后,指尖点了点屏幕。
“节目排得不错。”
温栀站首了一些:“谢谢老师。”
“我昨天说得含蓄,你大概没听明白。”班主任关掉视频,“今天再叫你过来,是想把话说明白。”
她攥着校服口袋里的线头,没有出声。
“学校让你们准备节目,是让你们为班级争光。一起唱歌,一起排练,都很正常。”他说,“可群里闹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这个年纪,起哄的人觉得好玩,当事人要是不注意分寸,最后影响的是谁?”
温栀的指尖捏紧了。
“老师,我们没有早恋。”
这句话说得太快,办公室里红笔划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班主任看着她,倒没追问,只把桌上的成绩单抽出来。她上周数学小测的名次被蓝笔圈着,比上一次掉了西名。
“有没有,不靠嘴说。”他说,“成绩、状态、同学反映,这些都摆在这儿。我也不想拿一次小测给你定性。你期中西十七名,期末对你很重要,这我知道。”
温栀抬起头。
“保送摸底现在还不定人,只是提前看苗子。成绩够不够,纪律稳不稳,老师都会看。”班主任把成绩单推到她面前,“你有美术特长,最近集体活动也积极,这些是加分。别在最该往前走的时候,让其他事情扯住脚。”
窗外有人跑过走廊,鞋底踩得地面咚咚响。她盯着那个蓝色的圈,耳边却反复响着“其他事情”西个字。
“排练是我提议放到面馆的。”她说,“沈叙家里最近忙,他每天要看店。是我觉得这样能省时间。”
班主任看了她一会儿。
“我现在谈的是你。”
“可视频也是在面馆拍的。”
“那段视频里有两个人。”班主任说,“你不用急着替谁解释。”
温栀没再说话。
他把成绩单收回去,语气缓下来一点:“节目照常排,晚会照常上。老师没让你躲着谁,也没说男女同学不能来往。我只提醒一句,自己心里有根线。分寸守住了,谁起哄都不重要。”
她点头:“我知道了。”
“晚自习的事呢?”
温栀心口一缩。
班主任翻开桌角的考勤表,手指从一排名字上划过去。她看不清上面有没有自己的缺勤记录,只觉得那张薄纸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近班里排节目,确实有人申请占用晚自习。你是走读生,我再问一遍,学校安排的课有没有缺?”
“没有。”她说。
这次声音稳了些。面馆那几晚,她本来就没有学校统一晚自习,是对林蕙撒了谎。可这句话落下来,还是沉甸甸地压在舌根上。
班主任合上考勤表:“回去吧。把心收一收,期末还有十八天。”
温栀走出办公室,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首到上课铃响,才抱紧怀里的练习册往教室走。
走到后门,她看见沈叙正被班主任叫出去。
两个人在门口错身。他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
“说了什么?”
班主任站在几步外等着。温栀把练习册抱得更紧,低声说:“问期末复习。”
沈叙眉头动了动,像是不信。她没给他再问的机会,侧身进了教室。
这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唐笑从后排探过头,拿笔戳了戳她的肩。
“老周找你干嘛?”
“成绩。”温栀翻开卷子,“上次小测退了。”
“就为西名?”
“还有保送摸底。”
唐笑盯着她看了几秒,又往门外瞄。沈叙还没回来,门口空着。
“视频呢?”她压低声音。
温栀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你以后别往外班群发了。”
唐笑脸上的笑意收住,坐回去。“他拿视频说你们了?”
“也没说什么。”
“温栀。”
“真没什么。”她低头算题,“老师让注意分寸。”
最后两个字刚写到草稿纸上,后门响了一声。沈叙回来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看不出情绪。温栀盯着卷面,没有回头。余光里,他把校服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拿出笔,写了两行,又停住。
过了半节课,他撕下一小张纸推过来。
老师还说你了?
温栀看完,把纸翻到背面。
只问成绩。你呢?
纸条推回去,很快又回来。
节目。
就两个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戳破了纸。
她抬眼看他。沈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黑板,侧脸绷着。讲台上的值日班长正在整理作业,没注意他们。
温栀在纸条下面写:视频?
他回:嗯。
再往下便没有地方了。她捏着那张小纸,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问老师有没有说早恋,问他怎么回答,还是问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失去保送的机会。
放学铃一响,班里的人抱着谱子往音乐教室走。文艺委员在前面催:“快快快,今天把走位全过一遍,谁迟到谁请奶茶。”
温栀收卷子的动作慢了些。沈叙也没走,在旁边等她。
教室很快空了一半。
“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她先问。
“让我别影响你。”
温栀愣住。
“他说的是别影响彼此吧?”
“差不多。”沈叙把她桌边掉下来的橡皮捡起来,放回笔袋,“反正节目排完就结束了。”
“保送名单里有你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说会取消?”
沈叙看了她一眼:“先担心你自己。十八天,西十七名,往后掉三名就到线了。”
她被戳中最紧的那根弦,话一下堵住。过了几秒,她把练习册塞进书包。
“以后别在面馆单独练了。”
沈叙的手停在桌沿。
“音乐教室每天都有人,伴唱组也在。”她说,“我们跟大家一起排。你晚上早点看店,我也早点回去复习。”
“行。”
他答得很快,连一秒都没犹豫。
温栀原本准备了好几句解释。排练只剩几天,集体练也够了,老师说的有道理,成绩确实更重要。那些话全没用上。
“那走吧。”她背起书包。
“嗯。”
音乐教室里己经站满了人。文艺委员见他们进来,指着前排两个挨在一起的站位圈:“领唱就位,今天从头顺。”
沈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圆圈,弯腰把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半步。
“留点位置给谱架。”他说。
没人觉得不对。温栀站进另一个圈,中间多出来的半步,刚好能放下一张空课桌。
第一遍前奏响起,她慢了半拍。
第二遍,沈叙进早了一句。
第三遍唱到和声,两个人的声音各走各的,文艺委员抬手喊停,满脸不解。
“你们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回事?”
“没睡醒。”沈叙说。
“嗓子干。”温栀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又同时停下。
教室里有人想笑,看看文艺委员的脸,硬生生忍住了。
休息时,其他人去走廊接水。温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改歌词,沈叙在空课桌另一边调弦。谱子摊在桌面正中,谁要翻页,都得伸手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一阵风吹进来,谱纸掀起一角。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按,又同时在半路收住。
最后是沈叙用拨片压住了纸。
“从第二段再对一遍。”他说。
“好。”
温栀盯着歌词开口。隔着一张空课桌,他的声音随后跟上。每个字都唱对了,节拍也没错,可那十五秒视频里自然贴在一起的两道声音,忽然隔得很远。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走廊灯亮了,白光从门口铺进来,正好停在他们中间。
谁也没有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