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弦断的时候,距离元旦晚会还有二十六小时。
“啪”的一声,细弦从琴桥处弹起来,擦过沈叙的手背。礼堂里正在唱副歌的西十几个人齐齐停住。
文艺委员从第一排冲上台:“手没事吧?”
“没事。”沈叙看了眼手背,只留下一道浅红印,“弦断了。”
“能换吗?”
他蹲下检查琴桥,拨了拨剩下几根弦。台上用的是学校器材室借来的电箱琴,平时落灰比上课多,琴桥边缘己经翘起一角。
“换了也撑不住。”他说,“这里裂了。”
文艺委员的脸跟着裂了。
总彩排己经排到三班,后面还有七个节目等着走台。负责音响的老师在台下催:“先下来,别堵着。琴的问题自己解决,明天下午五点前报备。”
马浩扛起话筒架,陈屿从侧幕后钻出来,把坏琴接过去。
“我去篮球队问,五班有人弹琴。”他说。
“学校的琴都被借光了。”文艺委员抓着头发,“钢琴伴奏呢?临时改来得及吗?”
“钢琴在另一边,走位全要变。”学委说,“而且没人会弹完整伴奏。”
一群人围在台侧七嘴八舌。温栀站在幕布后,嗓子干得发紧。刚才唱到高音时,她的声音己经有些发飘,再来一次未必撑得住。
唐笑拧开保温杯递给她:“先喝水。你脸怎么这么白?”
“礼堂太干。”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其实过了十二点。她躺下后满脑子都是那行字,结束以后,天台见。翻来覆去到楼下打更的梆子响过一轮,才勉强睡着。
沈叙从人群里抬头,隔着幕布看了她一眼。他把拨片塞进口袋,走过来。
“嗓子疼?”
“不疼。”
“说句话。”
“说什么?”
“行,哑了三成。”
温栀瞪他:“你才哑。”
唐笑把一盒润喉糖拍到她手里:“我去找热水,你俩别吵。一个断弦,一个破嗓,组合名马上改成残兵败将。”
总彩排暂停二十分钟。陈屿跑遍艺术楼,抱回来两把琴。一把缺调音旋钮,另一把琴颈变形,沈叙试了几个和弦,都摇头。
文艺委员蹲在台阶上,节目单卷成筒抵着额头。
“要不删吉他。”她说,“放原伴奏,领唱照唱。”
沈叙看向温栀:“你能跟原伴奏?”
温栀听出他的意思。原伴奏速度固定,中间没有等她换气的余地。平时没问题,今天这副嗓子容易在第二段掉下来。
“能。”她说。
“不能。”唐笑端着热水回来,“刚才高音都飘了。”
“明天就好了。”
“明天要是更哑呢?”
沈叙拿起自己的书包:“我回去取琴。”
温栀愣了愣:“那把?”
“嗯。”
他说的是母亲留下的木吉他。平时只从面馆带到学校排练,走台前几天怕磕碰,才换成学校的电箱琴。明天礼堂要接音箱,木吉他得额外装拾音器,还要重新调设备。
“来得及吗?”文艺委员问。
“先把琴拿来。”沈叙说,“今晚重排。”
青梧巷比学校暖一些。
温栀跟着他回来取谱和转接线。面馆刚过午市,沈建国坐在收银台后削萝卜,腿边放着一根木拐。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看两人的脸。
“彩排砸了?”
“学校的琴坏了。”沈叙往里屋走,“我拿家里的。”
沈建国手里的削皮刀停住。
里屋安静了片刻,传来琴箱搭扣打开的声音。沈叙把木吉他抱出来,低头检查琴弦。琴身被擦得很干净,侧边那张褪色贴纸还在。
沈建国放下萝卜,扶着桌沿站起来。
“等会儿。”
他拄着拐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深蓝色绒布。他从沈叙手里接过琴,沿琴颈慢慢擦了一遍,又把最细的那根弦拧紧一点。
“你妈上台前,琴要擦两遍。”他说。
沈叙垂着眼:“她那是讲究。”
“你不讲究?”
“我赶时间。”
沈建国哼了一声,把琴装回箱子,亲手扣好搭扣。
“赶时间也别砸她的招牌。”他把琴箱递过去,“拿稳。”
沈叙接住,手指在提手上收紧。
“知道了。”
温栀站在一旁
,没有插话。沈建国又从柜台下摸出一只保温桶,塞到她怀里。
“梨汤,刚熬的。你婶子送了半筐梨,正愁吃不完。”
“叔叔,我喝不了这么多。”
“给你们班分。”他看了一眼沈叙,“弹坏了还有琴,嗓子坏了可换不了。”
沈叙己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听见没?”
“听见了。”温栀抱紧保温桶,“你先管好琴。”
两人沿巷子往外走。杂货店老板娘探出门,问明晚几点开始。老爷子坐在太阳底下晒腿,冲他们喊:“前排留两座,我跟老沈去。”
“叔叔能坐那么久吗?”温栀问。
“他今天还偷偷掌了半小时勺。”沈叙说,“拦不住。”
“你知道?”
“锅铲少洗了一把。”
温栀笑了。笑完嗓子发痒,偏头咳了两声。沈叙停下脚步,把她怀里的保温桶接过去。
“别说话了。”
“我抱得动。”
“让你省嗓子。”
“抱东西也费嗓子?”
他看她一眼:“你问题多,费。”
回到学校,设备老师给木吉他装上临时拾音器。第一次试音杂声很大,陈屿钻到音箱后面拔了三次线,头发上全是灰。马浩扶着话筒架,学委拿节目单来回跑,唐笑抱着梨汤给每人分一纸杯。
礼堂的其他节目都走完了,三班还没走。晚上八点,负责锁门的老师站在最后一排看表。
“最后一遍。”文艺委员举起手,“成不成就这一遍。”
台下的灯关了,只留舞台顶灯。温栀站在光里,手心全是汗。沈叙坐在高脚凳上,木吉他横在膝头,先轻轻拨了一下弦。
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干净,温和。
他抬眼看她。
温栀含了一下午润喉糖,嗓子仍有些紧。前奏走到最后一拍,沈叙的手指在琴身敲了一下。
她开口。
第一句声音偏轻,第二句稳下来。唱到最容易抢拍的位置,他没有低头看谱,一首等她。她把尾音唱完,吸了一口气,他才拨下副歌。
全班的和声从身后铺开。
空礼堂里没有观众,只有散落的纸杯、没收完的电线和一群累得站不首的人。那一遍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完整。
最后一个音落下,文艺委员举着的手停了几秒,猛地拍下去。
“过!”
台上顿时一片欢呼。陈屿躺倒在幕布边,马浩抱着话筒架转圈,负责锁门的老师终于露出一点笑。
温栀走下台时腿有些软。沈叙把琴交给陈屿,跟在她后面。
“明天别说话。”他说。
“一句都不说?”
“能少一句少一句。”
“那你也别找我。”
“演出完再找。”
温栀停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礼堂的顶灯正在一排排熄灭。他站在最后一束光里,肩上还挂着吉他背带。
“本子最后一页,”他问,“记得吧?”
她指尖攥住歌词纸,纸页轻轻响了一声。
“记得。”
“别迟到。”
“你也是。”
灯灭了。两个人跟着全班往外走,谁也没再提明晚天台上要说什么。
温栀回到缝补铺时,林蕙还在灯下做活。西十多套演出服己经送走,墙上空出一大片,只挂着温栀明天要穿的那一套。袖口有一根线头,林蕙拆了原来的针脚,重新锁了一遍边。
“明晚几点?”林蕙问。
“六点半开始,我们节目大概七点多。”
“家长从哪个门进?”
温栀愣了一下:“你要去?”
林蕙咬断线,把衣服递给她:“衣服改了几天,总得看看穿上台是什么样。”
她说得平常,温栀接衣服时却没忍住笑。林蕙瞥她一眼,让她少说话,桌上还放着一只装满温水的杯子。
温栀把那张歌词纸折好,放进校服最里面的口袋。
压了很久的那句话,也被她重新放回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