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栀只看了一眼,便把本子合上了。
铅笔躺在桌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夹回原来的位置,手指碰到纸页时,还是想起了那句话。
等她说完,再进副歌。
演出第二段有一处间奏,她总怕空得太久,每次都抢半拍。沈叙提醒过她两回,让她唱完尾音再换气。那行字大概记的就是这里。
可“她”落在纸上,跟当面说出来不太一样。
温栀抱着本子走出音乐教室。器材室门开着,里面没人。她沿走廊往楼梯口走,刚拐过弯,差点撞上抱着谱架回来的沈叙。
他一眼看见她怀里的东西。
“哪儿拿的?”
“你落桌上了。”
沈叙把谱架往墙边一靠,伸手接本子。动作比平时快,封面在两人指间滑了一下。
“摔开了。”温栀说。
他的手停住:“你看了?”
“就看见摊开的那页。”
“哪页?”
“演出流程。”她顿了顿,“还有最后一行。”
走廊上吹过一阵风,把墙边的节目单掀得哗啦作响。沈叙低头翻到那页,看清最后一行,耳根很慢地红起来。
“文艺委员让我记的。”他说。
“她让你写‘她’?”
“不然写领唱一号?”
“我有名字。”
“名字笔画多。”
温栀看着他。她的名字两个字加起来也没多到哪里去。沈叙避开她的目光,把本子塞进书包,拉链一口气拉到头。
“你没往前翻吧?”
“没有。”
“后面呢?”
“也没有。”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点别的情绪,手搭在书包带上半天没动。
温栀忽然不高兴:“你要这么不放心,下次别乱丢。”
“我没不放心。”
“你问了三遍。”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回答。”
她绕过他往楼下走。下了两级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叙追上来,跟她隔着半个身位。
“最后一行是怕你抢拍。”他说。
“知道。”
“没别的。”
“我也没问别的。”
两个人走到一楼,各自往相反方向。温栀出了教学楼才发现,自己嘴角有一点压不住。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第二天下午,音乐教室来了个外班女生。
那时大家正在调最后一遍站位。女生抱着一叠琴谱站在门口,先问文艺委员借谱架,目光扫过教室,又落到沈叙手里的吉他上。
“你是沈叙吧?”她问。
全班的耳朵一下竖起来。
沈叙抬头:“有事?”
“我初中隔壁班的。”女生把琴谱换到另一只手,“三中附中,艺术节见过你。那年你是不是给苏念伴过奏?”
温栀正在歌词纸上标呼吸,笔尖停在一个逗号后面。
“没有。”沈叙说。
女生想了想:“那可能是彩排。你们两个名字老排在一起,一个钢琴一个独唱,我记混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
马浩最先开口:“苏念是谁?”
女生笑了:“你们不认识?我们初中挺出名的,唱歌特别好,人也漂亮。后来好像去了外地。”
“多漂亮?”
“比文艺委员还漂亮?”
“为什么名字老跟沈叙排一起?”
问题从西面八方砸过来。文艺委员抱着谱架,先瞪了问第二句的人一眼,又跟着看向沈叙。
“解释一下?”
沈叙把吉他音量拧小,脸上写着不耐烦:“初中艺术节节目单按班级排。她一班,我二班,名字挨着很奇怪?”
“熟吗?”唐笑问。
“不熟。”
“说过话吗?”马浩追问。
“借过一次调音器。”
“她借你的,还是你借她的?”
沈叙抬起拨片:“你再问一句,今晚你自己弹。”
马浩立刻闭嘴。
外班女生借到谱架,走前还感慨了一句:“苏念要是在这儿,估计也能上晚会。她以前每年都压轴。”
陈屿恰好来送篮球队借出的延长线,进门就听见“苏念”两个字。他把线盘放下,茫然地问:“谁?”
马浩立刻勾住他肩膀:“你作为发小,连叙哥初中的红颜知己都不知道?”
“什么红颜?
”陈屿看看沈叙,又看看全班兴奋的脸,“我初中跟他不同校。再说,他连班上女生名字都认不全,哪来的知己?”
“苏念。”马浩郑重地重复。
陈屿思考几秒:“没听过。”
沈叙把延长线从他手里抽走:“送完了就回去训练。”
陈屿被赶到门外,还扒着门框补了一句:“真有情况记得告诉我,我跟唐笑可以开个联合审讯。”
唐笑立刻举手表示同意。温栀把水杯拧紧,觉得这群人再聊下去,明天的晚会节目都能改名。
门合上,全班的热闹还没散。有人己经把“苏念”两个字写在草稿纸上,猜是哪两个字。沈叙敲了敲琴箱。
“还排不排?”
文艺委员拍手:“排。闲聊的全去后排站军姿。”
音乐重新响起来。
温栀低头看自己的歌词纸。刚才停住的地方多了一团墨,黑乎乎地盖住半个逗号。她拿修正带压过去,拉得太长,连前面一小行词也遮住了。
“你划什么?”沈叙问。
“手滑。”
他看了一眼那道笔首的白痕:“手挺稳。”
温栀听出他在学昨天的话,抬头瞪他。沈叙挑了一下眉,低头继续弹琴。
唐笑站在后排,眼睛亮得惊人。休息时她立刻挤过来,把温栀拉到窗边。
“苏念。”她压着声音,“听着就像情敌的名字。”
“什么情敌?”
“我随便说的。”
“随便说也不行。”温栀拧开水杯,“人都不在三中。”
“所以你刚才把歌词划掉一行?”
“修正带坏了。”
唐笑盯着她发红的耳朵,没有继续拆穿,只把自己的润喉糖塞给她。
“行,修正带坏了。吃糖。”
温栀含着糖回去排练。薄荷味在舌尖散开,有点凉。苏念这个名字只出现了几分钟,跟一阵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差不多,风过去,音乐教室还是原来的样子。
沈叙仍站在她右边,吉他背带斜过肩膀。到第二段间奏,他在桌面敲了一下。
温栀等自己的尾音落稳,才看向他。
他拨下副歌第一个和弦。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抢拍。
晚会前一天,总彩排结束得很晚。班里的人成群结队下楼,讨论明天带什么零食、谁去占礼堂前排。温栀留下帮文艺委员收歌词纸。
沈叙背好吉他,在门边等她。
“你先走。”她说,“我还得把窗户关了。”
“一起。”
“老师不是让注意分寸?”
沈叙靠着门框:“门口站着也算?”
温栀故意慢吞吞地理纸。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她关好窗,回头看见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硬皮本。
“干嘛?”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有名字?”
他把本子递过来,翻在最后一页。
页面很干净,只写了一行字。这次“她”和领唱一号都被换掉了。
温栀,结束以后,天台见。
她抬头:“为什么?”
“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明天就知道了。”
“不能现在说?”
沈叙把本子收回去,嘴角弯了一点:“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是她初雪那晚说过的话。
温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本子放回书包。刚才那点关于陌生名字的凉意,悄悄散了。
“几点?”她问。
“节目结束。”
“谁先到谁等?”
“嗯。”
“迟到呢?”
“请麻辣烫。”
她笑了一声:“你欠唐笑的还没还。”
“一起记。”
走廊的灯被值日生一盏盏关掉。两人走出音乐教室,门锁咔哒扣上。
温栀下楼时摸了摸口袋里的歌词纸。放榜那天以后一首没找到时机的那句话,又在心里动了一下。
明天演出结束,天台见。
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下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