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最是磨人,过了午后三点,暑气才稍稍褪了些。巷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半大孩子,裤脚都卷到膝盖,塑料凉鞋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喝剩半瓶的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领头的男孩拍了拍挎包,说旧养殖场那边的塘里说不定还剩小鱼,一群人便闹哄哄地往村西走。
路是黄土路,两边的狗尾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就晃出一片浪。蝉鸣裹着热气往耳朵里钻,有人跑在前头踩影子,有人蹲下来揪苍耳往别人背上扔。那个短头发的女孩走在中间,齐耳的黑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小麦色的颈侧,发梢微微翘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露在外面的胳膊细细的,却带着常年在外跑的健康光泽。有人扔苍耳砸中了她的肩膀,她也不恼,弯腰捡起一颗,攥在手里悄悄绕到前面,轻轻丢进领头男孩的衣领里,看着对方跳脚的样子,抿着嘴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
没人喊她的名字,大家都熟得很,只随口叫“哎”或者伸手拍一下肩膀。她话不算多,却总跟得上所有人的脚步,爬树摸枣、下河摸螺,样样都不怯场。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废弃养殖场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围墙塌了好大一个缺口,铁栅栏门锈成了褐红色,底下的缝隙足够半大孩子钻过去。钻的时候她的短发蹭了满墙灰,出来后随手抹了一把,脸颊上沾了道灰印子,自己还不知道,睁着圆眼睛往里面看。
里面比外面更荒。曾经的猪舍塌了半面顶,露出乌黑的椽子;饲料间的门歪歪斜斜挂着,地上铺满碎玻璃和烂塑料布;最里面的鱼塘干了大半,塘底长着齐腰的野草。风穿过空荡的棚屋,发出呜呜的响,混着铁锈味和青草的涩气。孩子们一下子散开来,有人往猪舍那边跑,喊着要找旧铁钉,有人蹲在塘边扒草,看有没有藏着的青蛙。
她跟着另一个女孩往东边的饲料间走。地上的碎玻璃被太阳晒得发亮,混在尘土里不显眼。两人踮着脚往里走,想看看架子上还剩什么,刚迈进去两步,她忽然“嘶”了一声,脚步顿住了。
同伴回头看她,她正慢慢抬起左脚,白球鞋的橡胶底上,扎着一片巴掌大的碎玻璃,尖锐的棱角穿透鞋底,血己经顺着鞋帮渗出来,滴在灰扑扑的地上,很快洇成一小片暗红。
“呀!”同伴的叫声尖起来,西散的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有人慌慌张张喊“快拔出来!”,立刻有人反驳“不能拔!拔了血流得更多!”。乱糟糟的声音里,她慢慢坐到了地上,手撑着身后的尘土,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咬得发白,却没掉眼泪。有人伸手想碰她的脚,她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指尖抠进泥土里,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别碰……有点疼。”
人群里的他挤到最前面。他比同龄男孩高一点,肩膀也宽。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玻璃,又看了看她煞白的脸,没多想就蹲下身,胳膊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一用力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揪住了他的T恤领口。棉质的布料被攥得发皱,她的头偏着,短发蹭过他的胳膊,带着点肥皂的清香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得赶紧去大路上,等120来。”他声音有点哑,抱着人就往围墙缺口走。路不好走,杂草缠脚踝,碎石头硌鞋底,他走得急,呼吸很快就重了。怀里的人很轻,却又沉甸甸的,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自始至终没哭出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睫毛湿湿的,沾着细碎的泪珠,却没往下掉。牙齿咬着下唇,都快咬出印子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睁开眼,撞进他的视线里,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嘴角却弯得很勉强,比哭还让人心里发紧。
就这一下,他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像有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塘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慌慌的,又有点软。他别开眼,脚步更快了,闷声说:“快到了,再忍忍。”
她没说话,只是揪着他领口的手,又紧了紧。
冲到外面的大路上时,他后背己经全汗湿了。把她轻轻放在路牙子上,有人己经借了路边小卖部的电话打了120,还有人跑去村口喊她的父母。她把左脚抬着,不敢落地,血还在慢慢渗,白球鞋己经红了一小片。她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巾,自己按在伤口旁边的鞋面上,手指细细的,有点抖,却很稳。
他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没喝完的半瓶水,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憋了半天说:“喝点水吗?”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渴,谢谢你。”
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蝉鸣依旧聒噪,可几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再闹。他看着她垂着的侧脸,短发遮住了一点眉眼,鼻尖小小的,下颌线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柔和。她好像察觉到他在看她,抬头又冲他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自然些,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碎光。
没过十分钟,她爸妈骑着摩托车先赶来了。她妈一下车就红了眼,扑过来蹲在她脚边,声音都抖了:“怎么弄的啊?流这么多血!”她爸眉头拧成疙瘩,沉着脸问周围的孩子情况,手却轻轻扶住了女儿的肩膀。
“没事妈,就踩玻璃上了,不疼。”她反过来伸手拍了拍她妈的胳膊,又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个伙伴,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我没事的,等我好了再一起玩。”
正说着,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小心地把她挪上去,检查伤口的时候她皱了皱眉,还是没吭声。她爸妈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又冲他们挥了挥手,短发晃了晃。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卷起一路尘土。几个孩子站在路边,你看我我看你,刚才探险的兴奋劲早散得一干二净。他站在最前面,手心还留着抱她时的温度,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短发的触感,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揣了团温温的火。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在巷口的水果摊挑了半袋橘子,骑着自行车往镇医院去。
病房在二楼拐角,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漫画书,左脚架在枕头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一首缠到脚踝。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像月牙儿:“你怎么来了?”
她的短发因为烫着,翘起来好几撮,乱蓬蓬的,却更显可爱。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却有了点血色。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拘谨:“来看看你……没事了吧?”
“没事啦,医生说玻璃取出来了,缝了两针,过几天就能出院回家养着。”她拿起一个橘子,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利落地剥着皮,“昨天真的谢谢你,抱我跑那么远,累坏了吧?”
“没、没什么。”他脸有点热,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包着纱布的脚上,又很快移开,“他们几个也想来,都被家里大人骂了,说我们乱跑瞎玩,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她“噗嗤”笑出声,橘子的清甜气漫开来。她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掌心,软软的。他接过橘子,指尖有点发烫。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到好笑的地方就弯起眼,露出小虎牙,完全没了昨天受伤时苍白隐忍的样子,却又和昨天那个咬着牙不掉泪的身影,慢慢叠在了一起。
他吃着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心里那种软软的、慌慌的感觉又涌上来,比昨天在路口时更清晰,更笃定。像夏天午后忽然吹过一阵风,带着栀子花香,凉丝丝的,却又把脸颊吹得发烫。他想,原来这就是大人说的心动啊。
坐了约莫半小时,怕她累着,他就起身告辞。她挥着手跟他说再见,声音脆脆的:“等我拆了线,我们一起去塘边摸螺蛳啊!”
他点头,很认真地说:“好,我等你。”
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面。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眼。
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凉席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躺在自己家的竹床上,手里空空的,没有橘子,也没有抱过人的温度。鼻尖没有消毒水味,只有老风扇吹出来的、带着凉席草香的风。
他愣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还有点快。
原来是梦啊。
风从窗户吹进来,撩动窗帘的边角。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七月的夏天还很长。他躺着没动,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她咬着唇强忍眼泪的样子,她笑起来露出虎牙的样子,她翘着乱蓬蓬的头发靠在病床上的样子。
明明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她,却又熟悉得像认识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