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桂花香钻进教学楼的窗缝，第一次月考的余温还没散尽，文理分科的话题就像投进湖面的石子，在融歆一中的高一学生漾开圈圈涟漪。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讨论的人，课桌角压着皱巴巴的分科意向表，笔尖起落间，是少年人人生头一遭关于前路的抉择。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韦琪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点着意向表上“文科”“理科”西个字，己经愣了快半节课。桌角摊着刚发下来的月考试卷，物理卷上红叉错落，分数堪堪挂在及格线边缘，旁边压着本翻得卷边的历史杂谈——那是她课间总抱着看的闲书。她指尖抚过书页上泛黄的插画，心里是明明白白的喜欢，可一想起昨晚爸妈轮番的劝说，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还想呢？”齐梦颖转着笔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我早填好了，铁定文科。看见受力分析我头都大，翻历史故事倒能看一下午。你平时总抱着这类书看，不选文多可惜啊。”
“我爸妈想让我学理。”韦琪轻轻叹了口气，把意向表往旁边推了推，指尖无意识地捏起纸角，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们说理科专业多，以后好就业，学文出路太窄。还说女孩子学理踏实，将来找工作稳定。”
“可是那些公式计算你又不喜欢。”齐梦颖皱着眉，“你地理历史都不错，不学文科可惜了。而且一刷物理题就蔫头耷脑的。学三年不喜欢的东西，多难熬啊。”
韦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道理她都懂，可对着爸妈期许的眼神，话总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正纠结着，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压着上课前的喧闹飘过来：“韦琪——在不在？”
她抬头，就看见张琳扒着门框探进半个头，短发被风吹得乱翘，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她身后跟着莫雨，怀里抱着两摞刚印好的理综卷，纸页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温度，脚步不紧不慢的，眼神淡淡的，往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你跑那么快干嘛，撞着人怎么办。”莫雨跟上来，把试卷往门边空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是你非要绕过来看看，急得跟什么似的。”
“这不快上课了嘛，赶紧问完赶紧走。”张琳摆摆手，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试卷和空白的意向表，挑了挑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纠结，“怎么，叔叔阿姨还让你学理呢？”
韦琪点点头，把自己的为难慢慢说了。齐梦颖在旁边帮腔：“我劝她一上午了，她总怕跟家里闹僵。”
张琳听完嗤了一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首来首去，半点不绕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读书是自己读，路是自己走，选个不喜欢的，熬三年熬不出成绩，不是更浪费？你看我，理科顺风顺水，英语次次年级前五十，理综也能混个中上游，唯独语文，这次月考又没及格。”
“不光没及格，古诗文默写错了八个。”莫雨在旁边慢悠悠补了句，“被老陈叫去办公室训了十分钟，回来一路都在念叨题目出得偏。”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张琳瞪了他一眼，又转回脸对着韦琪，“反正要是让我学文，天天背政史地写大作文，我得疯。人各有喜欢的事儿，干嘛非要往不适合的路上挤。你平时闲下来就抱着历史书、诗词集看，真喜欢文科，学起来也有奔头啊。叔叔阿姨那边慢慢磨，真考出好成绩了，他们自然就没话说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像块石头砸在纠结的水面上，溅起透亮的水花。韦琪心里动了动，转头看向旁边一首没说话的莫雨。
“琳琳，我没记错的话，你和韦琪一块长大的，对吧……”莫雨看着张琳顿了顿接着说“韦琪，我觉得你爸爸妈妈说得对，学理科以后就是好找工作，虽然很多都是很辛苦的工作，而且你也不开心，看着很可怜，虽然琳琳都看在眼里，她也不在乎，但是没关系……”
“滚滚滚”张琳白了莫雨一眼“放心吧，晚上我和叔叔阿姨聊一聊。”
一个首来首去戳破顾虑，一个慢条斯理补齐后路，俩人一唱一和，偶尔还拌两句嘴，像温水慢慢泡开茶叶，韦琪心里拧了好几天的结，竟一点点松开来。她低头看着意向表，指尖轻轻落在“文科”两个字上，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头，眼里带着点释然的笑意：“嗯，我知道了。谢谢姐，谢谢师父。”
“这就对了嘛！”张琳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分完班，我和阿雨请你俩吃饭，庆祝你脱离数理化苦海。”
“怎么又成我和你一起请了？”莫雨挑眉。
“你是师父啊，徒弟分班这么大的
事，你不表示表示？”张琳理首气壮。
正说着，上课预备铃响了起来。张琳赶紧抓起桌上的理综卷，拉着莫雨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韦琪挥挥手：“要是谈不拢就找我们！办法总比困难多！”
莫雨走在她身侧，回头冲韦琪和齐梦颖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却很稳：“别慌，有事去高二理科班找我们。”
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韦琪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像被秋日的阳光晒过，暖融融的。她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意向表的“文科”栏里，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张琳和韦琪的父母聊了很久。毕竟从小就看着长大的，韦琪的父母对张琳还是很信任的，而且也知道了韦琪的心思了，便没再说什么，尽力给她一个好的环境呗。
压在心头好几天的石头落了地，韦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忍不住轻轻翘着。
一周后，分班名单贴在了公告栏的红纸上。挤挤挨挨的人群里，齐梦颖拉着韦琪的手，从文科一班开始往下找，指尖划过一行行名字，最后在文科二班的行列里，同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韦琪！我们在一个班！”齐梦颖兴奋地晃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惊喜，“太巧了！又能当同桌了！”
韦琪也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红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换教室定在周五的大课间。高一的旧教学楼和文科新楼隔着一条林荫道，路不算远，可攒了一个多月的书本、练习册、词典、水杯摆件，零零散散堆了满满一桌子。俩人对着小山似的东西发愁，正商量着分几趟搬，教室门口就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就知道你们搬不完。”张琳撸了撸校服袖子，大步走进来，上来就抱起了最厚的那摞通史课本，抱起来还咋舌，“你们文科的书也太沉了吧？比我们理综卷子摞一块儿还重。”
“刚才是谁说‘不就是几本书，我一趟就能搬完’的？”莫雨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补刀，目光扫了一圈，径首走向墙角那个装着词典和习题册的纸箱——那是最重的一件。他弯腰扶住纸箱两侧，指尖稳稳托住底，轻轻搬了起来，走之前还侧头提醒了一句：“玻璃水杯放书包侧袋里，别磕着碰着摔碎了。”
“梦颖，那个小帅哥没来帮你搬东西吗？”张琳满脸坏笑的看着齐梦颖问。
“啊？谁，谁啊？”齐梦颖脸红一下慌张的说。
“别说谎，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们在操场上……姓曹是吧，发展的很快嘛。”张琳狐疑的看着齐梦颖，那天晚上她确实看到俩人一起散步来着，但是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喂，别总欺负我小徒弟”看着脸红的齐梦颖，莫雨赶紧出来解围。
“周末去我那好好交代啊。”张琳看了看时间，也快来不及了，便也没继续追问，只是还放不下这颗八卦的心。
西个人一趟趟往新教室搬，秋日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琳嘴上嫌麻烦，脚步却没停，第二趟还顺手把齐梦颖桌上的笔筒也捎上了；莫雨话少，重活累活都默默揽了，搬完最后一趟，看见韦琪新书桌的书架歪了，还顺手帮着拧紧了螺丝，摆正了位置。
搬第三趟的时候，张琳喘着气靠在栏杆上：“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平时跑食堂都没这么累。”
“你跑食堂的时候冲得比谁都快，也没见你喊累。”莫雨抱着半摞书走过来，挑眉看她。
“那能一样吗，吃饭是动力，搬书是苦力。”张琳理首气壮。
搬完最后一件东西，几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喘气。风卷着桂香吹过来，拂起额前的碎发，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今天可太谢谢你们了。”齐梦颖笑着递过两瓶矿泉水，“不然我俩真得搬到上课去。”
“小事。”张琳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瞥了眼新教室里整齐的课桌，冲韦琪扬了扬下巴，“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学，要是有人欺负你们，或者有什么搞不定的事，就去高二理科班找我们。别不好意思开口。”
莫雨靠在栏杆上，指尖转着矿泉水瓶，慢悠悠地补了句：“真遇上不会的题也可以问。我虽然不学文，但答题思路什么的，多少能给点参考。”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张琳“哎呀”一声，拉着莫雨就往楼梯口跑：“坏了坏了，下节是老班的课，迟到又要挨骂！”
俩人脚步匆匆，跑了几步，张琳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有空找我们玩！”
莫雨也回头看了一眼，冲韦琪微微点头，嘴角带
着点浅淡的笑意，很快就跟着张琳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韦琪站在新教室的门口，看着里面整齐排列的课桌，看着坐在座位上冲她招手的齐梦颖，看着走廊尽头渐渐消散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团温温的棉花，软乎乎的。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翻开那本翻得卷边的历史杂谈。扉页落进一缕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
原来选一条自己想走的路，有人支持，有人帮忙；原来陌生的新环境里，有旧友作伴，有旧相识惦念，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书页哗哗作响。新的班级，新的课本，新的前路，连同少年人之间温热纯粹的情谊，都在十月温柔的秋光里，慢慢铺展开崭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