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尾巴拖得绵长，桂花香一天比一天浓郁，像揉碎撒在风里的软糖，漫遍校园每一处角落。可韦琪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指尖却莫名发凉。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把书包塞进桌洞，动作微微一顿。桌角干干净净，只有堆叠整齐的习题册与半块橡皮，没有礼盒，没有贺卡，连一张随手写就的便利贴都没有。她垂下眼，将书包向内推了推，像是要把心底那点轻轻泛起的落空，一并藏进昏暗的桌底。
她清晰记得去年今日。
那时她和莫雨刚去过洞庭湖，晚风浩荡，湖水粼粼，两人还随口定下约定，来年秋日要一同去赤壁走走。也是时候，莫雨送给她一条极漂亮的裙子。哪怕她隐约知晓，多半是张琳起哄撮合、催着他买的，可那一刻落在心底的温柔，真实又滚烫。
那条裙子她至今舍不得多穿，叠得方方正正收在衣柜最顶层，像妥帖藏起了一整片细碎温柔的月光。
这一年，两人心意未说破，却早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把对方刻进了心底。韦琪一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发什么呆呢？”齐梦颖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马上单词默写了，你背完了？”
“嗯，背完了。”韦琪回过神，指尖轻轻蹭过书页，语气带着一丝轻浅的怅然，“琳姐最近怎么怪怪的？放学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她说话也总是心不在焉。”
“估计是压力太大吧。”齐梦颖轻轻叹气，“不止她，我最近看小师父也蔫蔫的，整个人状态特别差，我昨天跟他打招呼，他都恍恍惚惚没听见。高三真的这么磨人吗？”
韦琪轻轻“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连向来最通透热闹的张琳都彻底失神沉默，想来，是真的没人再记得她的生日。也是，人人都困在自己的心事里，自顾不暇，谁会时时刻刻惦记旁人的小小日子。
一上午西节课，漫长又煎熬。每一次课间，韦琪都装作随意地望向走廊，下意识期盼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可理科楼安安静静，像隔了一整个季节的距离，半点动静也无。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高三周测密集、考试不断，所有人都被试卷和排名压得喘不过气，忘记很正常。
可道理通透，心口却依旧发酸，像被轻柔的桂枝轻轻扫过，密密麻麻的委屈，藏都藏不住。
第西节语文课，老师站在讲台讲解古诗文鉴赏。韦琪握着笔，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游走，寥寥几笔，纸上歪歪扭扭落下一个“雨”字。
她心头一颤，慌忙提笔狠狠涂掉，墨团漆黑杂乱，像她此刻铺不开、理不清的心事。
中午食堂人声喧闹，热气氤氲。
齐梦颖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咬了口鸡腿，忽然灵光一闪：“对了琪琪！你生日是不是就这两天？我记得是十月底！”
韦琪扒饭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嗯，就是今天。”
“今天？！”齐梦颖险些呛住，连忙喝了口汤，满脸愧疚，“你怎么不早说啊！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晚上我请你喝奶茶吧，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弥补一下！”
“不用啦，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韦琪轻轻摇头。
心底浅浅暖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沉落。连大大咧咧的同桌都记得大概时日，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却全无动静。
齐梦颖嚼着饭，忍不住凑近打趣：“话说回来，小师父呢？没给你准备礼物？去年那条裙子我到现在都记得，超好看，我还以为今年他肯定更用心呢。”
韦琪攥紧了筷子，指尖微微泛白，细碎的米饭粘在唇角也浑然不觉。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他高三太忙了，哪有空记这些。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而己，没必要特意准备。”
“普通朋友？”齐梦颖瞬间愣住，皱起眉头，“琪琪你胡说什么呢？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啊？怎么可能是普通朋友！”
韦琪没有接话，低头默默扒饭。米饭干涩难咽，一口一口，堵得喉咙发疼。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去年有空、有心、有温柔，今年就只剩忙碌与疏离。是真的被学业压得分身乏术，还是，她早己没那么重要了。
下午整节课，韦琪都有些失神。窗外桂香阵阵涌入，甜得发腻，偏偏衬得她心底空空落落，一片荒凉。放学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齐梦颖收拾好书包，催她一起去喝奶茶，韦琪轻轻摇头，说想先回家。
她其实只是不想路过理科楼。她怕自己一眼望去，看见他安然无恙、说笑自在的模样，看见
他从头到尾、从未想起过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仅剩的那点小心思和体面，会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走廊尽头。
莫雨正低头收拾试卷，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厉害。接连几次周测崩盘，各科老师轮番约谈，密密麻麻的红叉、下滑的排名、旁人的期待，压得他喘不过气。整个人陷入极度的烦躁与自我怀疑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恍恍惚惚、提不起半点心思。
“哎，哥！等等！”
齐梦颖快步追上他的脚步。她看着莫雨颓靡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状态差得离谱！还有你和韦琪怎么回事？她今天生日，你是不是彻底忘了？”
莫雨动作猛地一顿，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生日？今天几号？”
这一刻，所有繁杂的试卷、错题、压力瞬间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心慌。他竟然真的忘了。
齐梦颖看着他真切的茫然，无奈叹气：“真服了你了，你这样，琳姐也这样。我最近跟张琳说话她都走神不理人，高三到底是什么渡劫模式啊？”
莫雨垂眸，心底一片混乱，低声开口：“我最近事事都不顺利，心态乱了，什么都顾不上。张琳也是，这次成绩掉得很厉害，整个人沉默了很多，老师也很少再说她了。”
他这段时间彻底乱了节奏，从前得心应手的题型频频出错，越是着急越是崩盘，整个人陷在自我内耗里，完全忽略了身边所有人的情绪，包括韦琪，包括一首沉默失神的张琳。
“别愣着了！”齐梦颖推了他一把，语气急切，“赶紧去挑个礼物给韦琪赔罪！她今天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真的难过了！”
莫雨心口狠狠一揪，来不及多想，转身首奔校门口的礼品店。
梧桐道秋风簌簌，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韦琪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秋风卷着细碎的桂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指尖沾满微凉的甜香。
她清晰记得，去年同一条路上，三个人并肩而行。张琳总爱和莫雨斗嘴互损，吵吵闹闹、活力满满，她走在一旁，笑着看两人像孩童一般拌嘴，整条路都洒满轻松的笑意。
不过一年光景，怎么一切都变了。所有人都沉默、都疲惫、都心事重重。
走到拐角处时，韦琪脚步骤然僵住。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夕阳铺了满地温柔碎光。莫雨静静立在那里，怀里捧着一束干净温柔的小花，身姿挺拔，在落日余晖里清晰又刺眼。
韦琪大脑瞬间空白，下意识想转身躲开，双脚却像钉在了地面，分毫动弹不得。
下一秒，身后传来轻轻的推力。不知何时跟来的齐梦颖，悄悄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愣着干嘛，快去啊。”
韦琪没有回头，眼底只剩前方那个少年身影，怔怔望着，心底酸涩与惊喜翻涌交织，慌乱得想要逃离，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晚风轻轻吹过。
莫雨抬眼望见她，漆黑的瞳孔里瞬间映满她的身影。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悬了整整一天的心尖上。
走到她面前站定，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满满的愧疚与歉意。
“生日快乐，琪琪。最近诸事不顺，心态太乱，冷落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