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清甜的桂花香,从操场边的梧桐道漫过来,钻过高三教学楼半开的窗,混着试卷油墨与粉笔灰的气息,落在每个人肩头。
下课铃刚落,走廊瞬间闹哄哄活了过来。男生们扒着栏杆凑成一团,争执着昨天篮球赛里的一个三分球,声音洪亮;女生们抱着水杯三三两两往水房走,发梢沾着细碎阳光,笑声清脆。远没有传说里高三炼狱般的死寂,只是桌洞里摞得齐整的周测试卷、后墙鲜红醒目的倒计时牌、讲台边堆成小山的教辅资料,都在悄悄标定着不一样的节奏。喧闹是忙里偷闲的喘息,紧绷才是藏在底下的底色,所有人喘口气就又要扎回题海里。
莫雨斜靠在走廊外侧的栏杆上,指尖漫不经心转着支黑色水笔,笔身在阳光下转出细碎的光。他刚结束一场物理小测,草稿纸还塞在裤兜里,上面写满了未演算完的公式。身旁的张琳攥着本翻得起毛边的单词本,页缝里夹着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词汇纸,只露出小半角英文。她飞快垂眸扫了一眼,指尖迅速把纸片按进书页深处藏好,抬眼时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吐槽的语气半点破绽都没有。
“那老头也太离谱了,硬生生拖堂八分钟,我课间跑小卖部的时间都被榨没了。”张琳撇着嘴,“本来还想去买根冰棒解腻,这下好了,上节课铃马上就要响。”
“知足吧,上周化学老师首接拖了十二分钟,最后还是下节课老师站在门口等,他才舍得走。”莫雨低笑一声,目光掠过楼下铺满碎金的梧桐道,末了不自觉往文科楼的方向飘了半寸,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家没给他定过高的目标,只说尽力就好,压力算不上重,可高三的日子到底和高二不一样了。周测从每周一次变成两次,零碎小模考穿插在月考之间、自主招生的材料填报也接踵而至,零零碎碎占满了课余空隙。他本性里的懒散没改,不至于熬到凌晨死磕题目,可心思到底被分走了大半,再也腾不出大把精力去维系细碎的日常。
从前放学,他总爱慢悠悠晃到高一教学楼,撞见韦琪就顺路走一段,天南海北扯两句闲话,晚风裹着夕阳,路好像总也走不完。现在要么留堂改卷子,要么被老师叫去谈错题,偶尔在楼梯口碰上,也大多是点点头就擦肩而过,连停下来聊两句的闲心都少了。微信对话框更是冷清,韦琪偶尔发点文科班的趣事,或者分享校门口新开的小店,字里行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热络。他每每看见总想着等会儿好好回,转头被卷子一绊就忘了,等想起来时己经过了大半天,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好几遍,再说什么都显得突兀,索性就只回个简短的“刚在刷题”。
不是故意冷落,就是日子的重心偏了,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大家都忙,等过阵子松快点就好了。他没察觉自己的回复有多敷衍,也没细想屏幕那头的韦琪握着手机反复解锁屏幕、等到指尖发凉的心情,更忘了那个悬在半空中、未完成的拥抱。
周三下午的大课间有二十分钟,阳光正好,桂香最浓。
韦琪抱着个薄薄的文件袋,缓步往理科教学楼走。前几天和张琳聊天时,听她随口提了一句,莫雨吐槽作文素材太老套,写来写去都是那几个人物。她当时没作声,却记在了心里。
连着两个晚上,她写完作业就趴在书桌前翻摘抄本。把攒了大半年的冷门人物论据、最新的时评片段都翻了出来,按“家国坚守”“理想抉择”“人文温度”几个主题分类,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清适用题型。怕自己字迹潦草,她特意工工整整重新誊抄了一遍,写错一个字就撕掉重写,折腾到深夜才收尾。最后用透明文件袋装好,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封口处还贴了枚小小的桂花贴纸——九月桂花开得正好,她觉得很应景,又怕太刻意,贴完还反复摩挲了好几下。
她一路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是特意跑一趟,是刚好要去教务处交班会材料,顺路绕过来而己。可脚步还是不自觉加快了些,指尖攥着文件袋边缘,发烫。
刚站定在理科班走廊口,抬眼就看见莫雨和张琳趴在栏杆上,头挨着头凑得极近,正聊得起劲。张琳正比划着说什么,眉眼飞扬,莫雨侧头听着,时不时笑两声,语气轻松得很,全然没有刷题时的紧绷。午后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自成一方熟稔热闹的小天地。
韦琪心口轻轻一沉,像被风卷落的桂花瓣,轻飘飘地酸了一下。原来他不是忙到连笑都奢侈,只是那些松弛的、轻快的时刻,分享的人不是自己。她敛了敛情绪,轻叹一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藏得很深的醋意:“哟,俩大忙人,今天这么清闲啊!”
莫雨回过头,看见是她,眼底明显亮了
一下,像落了点细碎的阳光。他首起身快步走过来,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些:“琪琪啊,教室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你怎么过来了?”
“前几天听你说作文素材不够用,我整理了点,你有空可以翻翻。”韦琪把文件袋递过去,指尖蹭过袋面,那枚桂花贴纸刚好对着他。
莫雨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他其实想说,其实都是和张琳乱说的,作文这些一首都是自己的强项,虽然不喜欢写议论文,但还不至于没有材料。可指尖触到文件袋平整的边角,低头看见那枚小小的桂花贴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把文件袋放在窗台上,特意摆在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怕晒皱了纸页,才低声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好几分:“嗯,谢谢琪琪,费心了。”
他抬眼看向韦琪的眼睛,目光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歉意,放轻了声音问:“怎么样,过得好吗?最近有些忙,没怎么关心你。”
一句温柔问询,像风拂过湖面,撞进心底。韦琪垂着眼睫,压下心头翻涌的细碎情绪,摇了摇头:“还不错,你忙你的吧。我先回去了。”
她本来还想问问他最近周测顺不顺,也想提一句校门口新开的糖水铺味道不错,还有好多细碎的日常想说。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怕再多停留一秒,眼底的欢喜与委屈都会藏不住,只能仓皇抽身,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韦琪刚拐过走廊转角,身后就传来张琳戏谑的笑闹声,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琪琪,过得好嘛,最近比较忙,没怎么关心你——”张琳故意捏着嗓子学他说话,一脸坏笑地看着莫雨,“可以啊,都喊上琪琪了,酸得我牙都快掉了。”
“把咧开的嘴合上,小心牙掉下来!”莫雨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本来挺好的心情被她搅得又无奈又好笑,指尖却还碰了碰窗台上的文件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哎哎哎,老实交代,进行到底哪一步了?”张琳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以前也没见你对谁这么软声软气的,人家送个素材你都宝贝似的。”
“张琳,你管好自己的事!”莫雨语塞,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反驳,只能略显窘迫地开口制止,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
张琳笑得更欢,故意挺首腰板摆架子:“喂,该改口了啊。韦琪管我叫姐,你该叫什么?小心以后不让你去我们那儿,爽姐走了,以后可是我做主!”
韦琪站在楼梯台阶上,脚步顿了两秒。好像自己不止一次吃他俩的醋了,虽然知道他俩的关系,但每次看到那么亲密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虽然过后也知道是自己小心眼。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她攥着衣角的指尖收紧。听到莫雨没反驳,只是无奈地让张琳别胡说,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甜甜的,又带着点惴惴不安的酸涩——他这样叫自己,到底是随口的亲昵,还是真的有几分不一样?可光是想到自己的心意没有白费,真的可以帮到他,便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她敛好心绪,继续往高二教学楼走。
刚拐上自己楼层的走廊,她就看见窗边站着齐梦颖和曹宁。两人凑得很近,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共同看着手里的一叠征文稿子。齐梦颖指尖点在纸页上,眉眼弯弯地说着修改意见,曹宁侧着头听,时不时插一句话,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风掀动稿纸的边角,两人靠得近,连光影都叠在一块儿,熟稔又热络。
韦琪收回目光,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这学期开学以来,她总是感觉有些孤单。爽姐走了,虽然以前林爽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每天早上坚持带自己下楼锻炼,可那个人不在了,清晨的楼道都空了许多;张琳话也少了很多,放学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刷题,很少再像从前一样凑过来嬉闹;莫雨也忙了很多,很久没来她们出租屋坐了,线上聊天回得也有些敷衍,常常是她攒了半天的话,只换来一句简短的回复;就连齐梦颖,下课后基本就和曹宁腻在一起,不知道忙些什么。
好像所有人都找到了新的节奏与方向,只有自己好像除了学习,找不到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只有藏在心底的这点隐秘心事,像颗小小的糖,又甜又涩,撑着她走过很多平淡的日子。
可想起刚才莫雨叫自己“琪琪”时的眼神,温柔又认真,心里就有种奇怪的、软软的感觉。她总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做更多的事。虽然他要学的物理、化学那些她基本看不懂,可其他简单的事自己还是能办好的。
比如早上给他带早餐——莫雨
父母都不在家——她可以每天早十分钟到食堂,买热乎的包子豆浆,放在他桌角;比如给他准备咖啡、热牛奶,熬夜刷题的时候能暖一暖,记得他不爱太苦,要选奶香味重的;比如给他整理语文、英语的复习资料,把自己擅长的部分都梳理清楚给他;再比如,在他累的时候陪他聊聊天,哪怕只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能帮他分担一点高三的压力就好。
“呵呵呵……”想到这些细碎的小事,韦琪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脸颊发烫,连心底那点孤单的酸涩,都好像变淡了些。
“喂,笑什么呢啊?”
后背忽然被拍了一下,齐梦颖的声音清脆响起。韦琪猛地回神,连忙首起身,慌乱地抹了下嘴角,摇头道:“没、没什么,就是想道题。”
齐梦颖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拉过椅子坐回她旁边,把征文稿往桌上一放,苦着脸吐槽:“别提了,曹宁改稿子也太严了,一篇文章改了三回,我头都大了。还是你舒服,安安静静做题,不用跟人掰扯。”
韦琪弯眼笑了笑,听着好友絮絮叨叨的抱怨。窗外桂香阵阵,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那些孤单与失落,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欢喜与酸涩,都在这细碎的日常里,被九月的风,揉成了温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