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味就顺着街巷漫开了。
莫雨家难得添了几分热闹。妈妈在他刚放假的时候就回来了,爸爸年前也赶回家,拎回满袋的春联、福字和干果,客厅茶几上摆上了砂糖橘和炒瓜子,厨房飘着炖肉的香气。往年父母总赶不上除夕,今年算是凑了个完整的年,妈妈还特意说这半年先放下工作,全力陪他备考。莫雨坐在书桌前刷题,笔尖总不自觉走神,耳朵竖着听客厅里妈妈跟亲戚打电话的声音。前几天妈妈随口问起他班里有没有走得近的同学还说张琳都告诉自己了。他心里扉附了一遍张琳,但也知道她不会说的,所以就含糊过去了,心里却莫名闪过韦琪的脸。
手机搁在习题册旁,隔几分钟就亮一下。班级群里拜年消息刷得飞快,张琳发了张在国外拍的雪景,齐梦颖和曹宁凑在群里对寒假作业答案,七嘴八舌聊今年的春晚节目单。莫雨划到和韦琪的对话框,早上发的那句“你家贴春联了吗”,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首到快中午,韦琪才回消息,配了个气喘吁吁的表情包:刚跟我妈买完菜!超市人挤死了。
莫雨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指尖打字:晚上春晚有想看的节目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家里备的年货聊到写不完的寒假作业,从亲戚轮番盘问成绩的烦恼,聊到开学又要落到繁重的学业中。提到“开学”两个字时,两边都默契地顿了顿,很快又岔开话题,吐槽起春晚网传的节目单有多无聊。
除夕那天,天刚擦黑,远近的鞭炮声就连成了片。
韦琪家年夜饭开得早,一大家子人围坐圆桌,长辈轮番问成绩、问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她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指尖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手机,给莫雨发消息:救命,又被我奶问排名了。
莫雨那边刚拿起筷子,看到消息忍不住笑,回:我也是,我妈刚说过完年给我找数学一对一呢。
春晚开播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大,大人嗑着瓜子聊天评节目。韦琪端着杯子溜回自己房间,靠在床头跟莫雨连麦,不用刻意找话题,就听着两边同步的春晚背景音,偶尔吐槽一句“这个小品好尴尬”。
零点快到的时候,窗外的爆竹声炸得最响,一簇簇烟花冲上天,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莫雨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轻轻的,裹在鞭炮声里:“琪琪,新年快乐。”
韦琪把脸埋进围巾里,心里软乎乎的,也轻声说:“新年快乐,阿雨。”
顿了两秒,莫雨又开口,带着点试探:“初二有空吗?听说你们那边庙会特别热闹,要去玩吗?”
“你过来太远了吧,要好几个小时呢。”韦琪有点担心地问。
“没事,早点出门就好了,明天让爸爸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就到。到时候就当偶遇,我爸妈也在,顺便让他们见见你。”莫雨笑着说。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前几天妈妈问起同学的事,他心里就存了这个念头。
“额,这样好吗?”韦琪顿时紧张起来。
“没事,就说你是琳琳的妹妹,我爸妈不会起疑心的。早晚都要见,害羞什么啊?”
“讨厌,什么早晚都要见面啊,人家还没答应你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八点左右我们到,到时候联系。”
“嗯。”
初二那天,天朗气清,就是风里带着刺骨的凉。
莫雨提前十分钟站在城隍庙门口等,手里攥着两杯热奶茶。远远看见韦琪跑过来,穿了件正红色的短棉袄,围着米白围巾,脸颊和鼻尖冻得粉扑扑的。
“叔叔阿姨呢?”韦琪喘着气接过奶茶,捧着暖手,左右张望了一圈。
“我爸妈进去祈福了,说好在出口汇合。我从小就不信这些,就让他们自己进了,我在周边逛逛。”莫雨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还担心真见到叔叔阿姨不知道该说什么呢。”韦琪拍了拍胸口,安抚一下紧张的情绪。
庙会里确实挤得慌,糖画、糖葫芦、捏面人的摊子排了一路,吆喝声、鞭炮声、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路过拥挤的岔口时,莫雨顺势牵住她的手,怕她被人群冲散。韦琪指尖僵了一下,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也就任由他牵着,耳朵尖悄悄红透。
逛到糖画摊前,莫雨给她买了个兔子形状的。韦琪举着咬了一口,糖丝甜得眯起眼睛。
“你过年走亲戚了吗?”韦琪含着糖,含糊地问。
“走了两家,天天问分数问大学,头都大了。”莫雨无奈地笑,“你呢?”
“我家更夸张,我姥姥都开始说以后找工作的事了。”韦琪叹气,“好像考完高考就万事大吉了一样。”
两人聊着这些高中生共有的烦恼,从亲戚的盘问聊到寒假作业剩多少,一路逛到庙会尽头的小广场。有人在放手持小烟花,细碎的金火星簌簌落下来,映得人眼睛发亮。
“开学你们就百日誓师了,然后就该定目标考虑志愿了吧。”韦琪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时间过得好快啊。”
莫雨“嗯”了一声,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紧。没接话聊未来,没提报考的城市,就安安静静站着,一起看眼前明明灭灭的火花。
过年好像就有这点好处:所有没解决的问题、没答案的未来,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后推一推。先吃甜的,先看热闹,先把眼前的年过好。
中午的时候,莫雨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说亲戚都到齐了,就在附近的梦悦饭店,催他赶紧过去吃饭。
“梦悦饭店离这远吗?”莫雨挂了电话,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他本来就烦应付远房亲戚的盘问,满心想留下来陪韦琪。
“不远,往前走一截右转就到,挺大的招牌。你快去吧,别让叔叔阿姨和亲戚等你。”韦琪连忙说。
“跟你一起去吧,随便吃点就行。”莫雨顺势邀请。
“不要不要。”韦琪头摇得像拨浪鼓,脸颊又红了几分,“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被长辈撞见多尴尬啊。你快去吧,好好吃饭。”
莫雨看她是真的局促,也没勉强。他心里盘了盘,反正过年天天在家吃酒席,少一顿也没什么,跟亲戚客套来客套去反倒累。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回了条消息,说自己碰到同学了,在外面随便吃点,下午逛完再跟他们汇合。
“不了,你还是多陪陪叔叔阿姨吧。还有几天就开学了,咱们以后时间多着呢,不差这两天。我先回去了。”韦琪低声说,又抬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叮嘱道,“快去吧,别让长辈等急了。”
说完她才挥了挥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莫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风里还飘着爆竹残留的淡淡硝烟味,混着街边飘来的烤红薯香,甜丝丝的。
这个年过得不算热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因为多了个惦记的人,好像满街的烟火气,都多了一层软乎乎的意思。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份甜是暂时的。等年味儿散了,开学了,摞成山的试卷、接二连三的模考、还有那些没说清的以后……终究还是要面对面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