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陆星遥在宿舍里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连衣裙,太正式了,像去面试;第二套是T恤牛仔裤,太随意了,像去食堂打饭;第三套是上次那件奶黄色卫衣配白色牛仔裤。
周暖暖从上铺扔了个枕头下来:"就这件!超好看的!"
陆星遥对着镜子看了两遍,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耳垂上那对小雏菊耳钉。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周暖暖桌上的润唇膏拿过来涂了一层,抿了抿嘴。
江屿住在学校附近那个老小区,她上次来过一次,但那天送完书就回去了,没进去。
这次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出汗,在单元门口站了好几秒才按门铃。
门开得很快。江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上来吧,三楼。"
楼道很窄,墙壁上刷着浅绿色的墙漆,有点褪色了,但地面扫得很干净。
陆星遥上楼的时候听见三楼的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等她,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
"嗯。"陆星遥挤进门,换了拖鞋——鞋柜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标签还没拆。
她低头看了一眼:"你专门买的?"
"陈默买的。"江屿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说女生来家里要有拖鞋。"
陆星遥换好拖鞋跟进去,客厅比她想象中整洁——上次来的时候茶几上还堆着外卖盒和游戏手柄,现在桌面干干净净,沙发靠垫也摆正了,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
"陈默呢?"
"躲出去了。"江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他说'你俩单独吃,我不当电灯泡'。"
陆星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切好的青椒和洋葱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碟腌制好的鸡翅。
"做什么?"她凑过去看。
"黄焖鸡翅,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汤。"江屿头也没回,正在给鸡翅翻面,"上次你说黄焖鸡好吃,鸡翅比鸡肉嫩,试试这个。"
陆星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他系围裙的样子很居家,动作利落不拖沓,翻鸡翅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鸡翅就齐齐翻了个面,酱汁均匀地裹上去,泛着油亮的光。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灶台上铺了一小块金,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蒸腾成一层薄薄的暖雾。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安稳——他在灶台前给她做饭,她在旁边看着,安安静静的,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好像已经排练了很久。
"我能帮什么忙?"她问。
"你坐着等就行了。"
"那不行,我吃了你那么多顿饭,总得干点什么。"陆星遥撸了撸卫衣袖子走进厨房,"我帮你洗菜?"
江屿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旁边的灶台前,撸着袖子一脸认真的样子,像一只决定要帮忙抓老鼠的小猫。
他没忍心拒绝,指了指水槽里的青菜:"那把青菜洗了。"
陆星遥洗菜的时候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掰开冲水,叶缝里的泥冲得干干净净。
她洗完放在案板上沥水,又转头看看他正在炖的鸡翅:"要放糖吗?"
"放了冰糖。"
"你上次说黄焖鸡里放冰糖会更鲜——"
"嗯,你还记得?"
陆星遥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用的还是他上次挂在门后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她系上之后下摆拖到了膝盖——侧头看他:"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江屿翻鸡翅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但他耳朵尖那抹红没逃过陆星遥的眼睛。
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转个身都会碰到肩膀。
江屿去拿高处的调料罐时,手臂从她身后伸过去,几乎是半环
着她,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服布料上传来的温度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拿酱油。"他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陆星遥僵在原地没敢动,等他收回手才悄悄呼出一口气,耳根红透了。
但她发现他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拿完酱油罐子放回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放稳。
后来他让她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她端着盘子往外走的时候,客厅里的阳光正好从朝西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茶几都染成了暖金色。
草莓摆在白色的果盘里,鲜艳欲滴,上面还挂着水珠。
菜上齐了,黄焖鸡翅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酱汁浓稠地裹在翅面上,泛着琥珀色的光。
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番茄蛋汤冒着热气,表面浮着薄薄一层蛋花。
陆星遥坐下之后先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肉质软嫩,酱汁的甜咸平衡得恰到好处,冰糖的甜和酱油的咸在舌尖上化开,裹着鸡肉本身的鲜味。
她嚼了两下,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看着坐在对面的江屿:"……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在游戏策划之外还有个隐藏身份,其实是某家餐厅的主厨?"
江屿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自己也夹了一块鸡翅:"不是主厨。只是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不想总吃外卖,就学着做。"
"学多久了?"
"大二开始,两年多。"
陆星遥看着他低头啃鸡翅的样子,心里有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想到,他学做饭的两年多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做了自己吃,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只摆一个人的分量,做了好吃的也没人夸,做了难吃的也没人批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端起番茄蛋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熨帖了。
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说:"江屿,以后你做的好吃的,我都帮你吃。做难吃的——我也帮你吃。"
江屿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奶黄色的卫衣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太阳晒透的玻璃珠。
他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得吃很久。"
"多久?"
"我计划学一百道菜。目前会的大概三十道。"
陆星遥算了算:"那还有七十道。你要是每周学一道,得一年半。"
"嗯。"
"那一年半之后呢?"
江屿看着她,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光影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一年半之后,再学新的。"
陆星遥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嚼着嚼着,觉得特别甜,明明只是白米饭而己。
她放下碗,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右手伸出来。"
江屿不明所以地伸出右手。陆星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东西——护手霜,蜜桃味的——挤了一小坨在他手背上。
"你总做饭,又老洗碗,手会干。"她搓了搓自己的手,然后握住他的右手,把护手霜慢慢抹开。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交叠在一起,指腹蹭过他指节上因为做菜而留下的细微粗糙。
江屿被她握着手,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低头认真给他抹护手霜的陆星遥,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你专门带的?"他问。
"嗯。昨天买的。"她抹完了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以后做饭记得涂。"
她松开手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耳朵红红的但表情努力装得若无其事。
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蜜桃味的香气,温温的,像她的掌心刚刚贴过的地方。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
吃饭,但嘴角那个酒窝一首没消下去。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江屿打开投影仪找了一部动画电影,画面色彩斑斓的,讲一只猫和一只狗一起旅行的故事。
陆星遥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一角,看着看着就往下滑,最后几乎是半躺在了沙发上。
江屿坐在另一头,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看到一半的时候陆星遥困了,昨晚没睡好,暖洋洋的午后加上吃饱了的胃,眼皮开始打架。
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江屿转头看见她睡着的侧脸。她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安安静静的模样跟白天那个蹦蹦跳跳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卧室拿了条薄毯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毯子落上去的时候陆星遥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呓语了句什么,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蜷成一团,像一只缩起来的猫。
江屿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光从正午变成了下午,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橘黄色。
茶几上的果盘还剩几颗草莓,电视里的动画电影还在放,猫和狗终于走到了旅途的终点,在海边并肩看着夕阳。
他坐回沙发另一头,没有叫醒她。
电影放完的时候陆星遥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电视已经黑了屏。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江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点笑意,"而且电影还没放完。"
陆星遥转头看他,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正在看手机,侧脸被午后的光映得很柔和。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毯子,又看了看他,心里某个角落像被光照进了一整块暖色。
"江屿。"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嗯?"
"明天还做饭吗?"
他放下手机看她,她抱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头发睡乱了,一小撮翘在头顶,眼睛还没完全清醒,朦朦胧胧的,像一只刚醒来的小动物。
"明天中午做。"他说,"你想吃什么?"
陆星遥想了想,笑了:"你做的都行。"
那天下午江屿送她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秋天的风吹得有点急,把她卫衣帽子吹得灌满了风鼓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他:"江屿!"
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她。
"第七次——"她的声音被风带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是'特意'的。那第八次呢?"
江屿站在午后的风里,外套下摆被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她站在台阶上逆着光的身影,奶黄色的卫衣在日光里像一小团暖色的云。
"第八次也是'特意'的。"他说,"以后每一次都是。"
陆星遥站在台阶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就那样冲他笑。
然后她转身跑上了楼,脚步声咚咚的,比风还轻快。
江屿站在原地,一首看到她三楼的灯亮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蜜桃护手霜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温热的触感好像还留着。
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嘴角的酒窝慢慢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