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星遥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周暖暖还在上铺打着均匀的小呼噜。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
江屿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等你来"，她回了个"好"之后就没再聊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完全睡不着。
她脑子里在转一件事：今天算不算约会？
第五次的时候他说"算我故意的"，她说"那我也故意"。
然后他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说分你一半的那家。所以今天，第六次，两个人要再吃一次炒面。
这算约会吗？还是算"顺便一起吃个饭"？
陆星遥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里面闷声叹了口气。
要是周暖暖在清醒状态，肯定一巴掌拍过来骂她"你俩都'故意'了五次了还不算约会你想怎样"。
她磨蹭到七点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今天穿什么成了比写论文还难的问题。
最后她穿了件奶白色的卫衣，配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拍了点粉底遮了遮昨晚没睡好的黑眼圈。
出门的时候周暖暖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约会去啊"，陆星遥耳根一热："吃个饭！"
"吃饭就是约会！"
门关上了，但周暖暖的声音还隔着门板追出来。
陆星遥到校门口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低头踢着小石子，偶尔抬头看看路的尽头。
秋天的早晨带着凉意，她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里，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江屿出现的时候是七点五十分。
他远远走过来，手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深蓝色帆布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他走近了看见她已经到了，步子快了两步。
"来这么早？"他问。
"你也早。"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
那笑意都很浅，但都藏不住，一个在眼角，一个在嘴角的酒窝。
炒面店刚开门不久，老板正在擦灶台，看见江屿进来就熟门熟路地打招呼："哟，带朋友来了？"
江屿点了下头："两份炒面，一份多加辣。"
老板看了陆星遥一眼，笑了："小姑娘能吃辣？"
"能吃！"陆星遥抢答，"比他还能吃。"
江屿在旁边补了一句："她那份比我那份多放一倍辣椒。"
陆星遥瞪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多放一倍？"
"上次你吃麻辣烫的时候，把人家店里的辣椒罐半罐都快倒进去了。"
"……你观察那么仔细干什么。"
江屿没回答，但他拉椅子让她坐下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炒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地摆在两人中间。
陆星遥那一碗红汪汪的，辣椒和孜然铺了厚厚一层，闻着就呛鼻子。
江屿那碗清淡很多，但老板给他多卧了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脆焦脆的，一看就是老客待遇。
陆星遥先分了一半给他，然后把剩下的挪到自己面前。
分面的动作做得很自然，她自己的碗推过去，他的碗接过来，筷子的方向互换了一下，像排练过的流程。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半碗辣炒面，又看了看她碗里那半碗清淡的。
她已经在吃了，被辣得吸了口气但一脸满足，嗦面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他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夹了一半放进她碗里。
"我不爱吃蛋。"他说。
陆星遥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个蛋，边缘焦脆蛋黄流心，明显是故意煎成这样的。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面，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干。
她也没说谢谢，把那半个蛋吃了。蛋黄流到舌尖，烫烫的，混着炒面的孜然香，好吃得她眯起了眼。
两人吃到一半，老板端了两碗紫菜汤过来，放在他们面前："送你们的，早上现熬的。"
陆星遥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
她放下碗，看着对面正慢条斯理吃面的江屿，忽然想说点什么。
"江屿。"
他抬头："嗯？"
"第五次的时候……你说'算我故意的'。"
江屿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那今天——"她吸了口气，"第六次了。你还故意吗？"
小店里的晨光从门口漫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窗台上的绿萝被晒得油亮亮的，老板在后厨洗碗的水声哗啦啦地响，但这一切声音在这一刻好像都退远了一截。
江屿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但轮廓分明。
"今天也是故意的。"他说，"以后每一次都是。"
陆星遥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可能隔壁桌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面，脸颊热得发烫，面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我也说好了——"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很稳，"以后每一次，我也是故意的。"
江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红透的耳尖，没说话。但他低头继续吃面的时候，左边脸颊那个酒窝出现了，很深，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深。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两人并肩走回学校的路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并排贴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陆星遥低着头看那两道影子，忽然往左边挪了半步。影子挨在了一起。
江屿余光看见了，但没有转头。他只是把自己的步子也放慢了一点，让那两道挨着的影子保持得更久一些。
路过学校北门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等我一下。"
他进去买了两杯东西出来，一杯冰美式，一杯热奶茶，把奶茶递给了陆星遥。
"你不是早上不喝冰的？"他说，"上次你说胃不好，早上不喝凉东西。"
陆星遥接过奶茶，杯壁暖烘烘的，隔着掌心把热意一点点渡上来。
她抬头看着他，他正低头插吸管喝冰美式，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记得的事情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记得她上次说胃不好，记得她吃麻辣烫放半罐辣椒，记得她第一次吃的黄焖鸡是微辣加金针菇。
他把这些细碎的、她自己都没在意的信息，一样一样地收进心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变成一杯热奶茶递到她手里。
"江屿。"她喊他。
他含着一口冰美式抬头，腮帮子微微鼓着，那个有点呆的表情让她差点笑出来。
"你说你每次都是故意的，"她捧着热奶茶，歪着头看他，"那我想问——你从第几次开始故意的？"
江屿把冰美式咽下去，想了想："第三次。"
"第三次？那前两次呢？"
"第一次是外卖贴混，第二次是帮你拎书——"他顿了一下，"第二次之前，我其实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陆星遥愣住了："……等什么？"
"等看看能不能碰见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奶茶店的招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那天中午本来不打算出门吃饭的，但想了想，还是出去了。"
陆星遥捧着奶茶站在原地，觉得那杯热奶茶的温度从手心一路蔓延到了胸腔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酸酸软软的。
她最终只是说了一句：&q
uot;那你以后不用等了。发消息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出门，我就什么时候出现。"
江屿转过头来看她，日光把他眼底的意外和一点点笑意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穿过门廊的拱顶，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陆星遥走在光里，江屿走在阴影和光的交界处，她的奶茶和他的冰美式，一个冒着热气一个凝着水珠，像两季在同一个画面里交汇。
那天中午陆星遥回宿舍之后给江屿发了条消息："今天炒面很好吃。"
江屿回："嗯。"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的奶茶也很好喝。"
江屿又回："嗯。"
陆星遥盯着那两个"嗯"，忍不住笑了。她打字："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江屿这次隔了十几秒，回了一句："今天你比炒面好吃。"
陆星遥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把手机扔到了床的另一头。周暖暖从上铺探下脑袋："怎么了？！"
"没事！"陆星遥面朝下趴在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你睡你的！"
周暖暖看了一眼她红透的后颈，嗤笑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午睡。陆星遥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手机捞回来。
她又看了一遍那句话，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然后她回了一条："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我的意思是——你比炒面好吃。"
发完她就后悔了，把手机扣过来不敢看。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江屿回了一个字："嗯。"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叼着鸡腿的小猫，配字"成交"。
陆星遥看着那只小猫笑出了声，把手机抱在怀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窗外的阳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她举起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但她已经在想那根红绳什么时候能系上来。
第六次结束了。她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聊天框，备注名"屿"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她想，第七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不会太久。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的新消息弹出来："明天中午，我做饭。你来我那儿吃。"
陆星遥秒回了一个字："来。"
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是第七次了。"
江屿回："嗯，第七次。"
"第七次你也是故意的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第七次是'特意'的。比故意更认真一点。"
陆星遥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那颗心跳得比窗外秋天的阳光还要亮。
第七次。特意。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一首没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