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鱼第二天没做成。
原因是陈默那个不靠谱的"师父"自己都没搞明白挂糊的火候,教到一半卡壳了,对着手机查了十分钟视频教程,最后被江屿冷着脸赶出了厨房。
"明天我重新试。"江屿看着锅里炸散了的鱼肉,表情平静但陆星遥能看出来他在憋着不服输的劲儿。
陆星遥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碗调好的糖醋汁,闻起来酸甜得刚好,可惜没鱼可浇了。
她把碗放下,拍了拍江屿的肩膀:"没事,失败是成功他妈。你已经在去往成功的路上了。"
江屿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总算动了动:"你调的汁闻着不错。"
"那当然!明天我继续给你调。"
结果"明天"变成了"下周末",因为江屿接了个紧急的组会项目,连着一周都泡在工作室里。
两人只能靠中午送饭和晚上视频维持联系,每天他发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过来,她回一个"看着还行"的表情包,他再回"比不上我做的",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较劲味儿。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秋意深了。
银杏叶从黄变金,梧桐落了满街,风吹过的时候能听见哗啦啦的脆响。
学校后山那片枫树林红了,远远看去像谁在山坡上铺了一条胭脂色的地毯,红得张扬又热烈。
周暖暖从新闻系回来,书包里揣着一沓"采风通知"往桌上一拍:"本周末校摄影社组织秋游,后山徒步加采风,我报了名。你俩来不来?"
陆星遥咬着笔帽看论文:"什么你俩?"
"你和江屿啊!"周暖暖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机会多好,秋高气爽红叶漫山,你们俩找棵枫树底下一站,我给你们拍个十张八张情侣写真——"
"谁要拍情侣写真——"
"你。你肯定要。"周暖暖把报名表塞到她面前,"陈默也去,说是帮计算机系拍素材。那咱西个正好凑一组。而且后山那条徒步路线来回三小时,走走停停拍拍照,比你们俩老窝在厨房里搞松鼠鱼有氛围多了。你就说去不去?"
陆星遥低头看着报名表,枫叶形状的边框里印着"秋日物语·校园后山采风"一行字。
她脑海里已经冒出了画面——江屿站在红叶底下,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他侧头看她的那个角度,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
"我去问问。"她掏出手机。
江屿的回复还是很快:"周六上午?可以。"
然后跟了一条:"那天不用送饭了,我准备野餐。"
陆星遥看着"野餐"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周暖暖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屏幕:"他说什么?"
"他说带野餐。"
周暖暖"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野餐。可以啊江屿。你回他,说你要带水果,我带零食。"
陆星遥按着语音键刚要说话,又删了,改成打字:"我负责水果,周暖暖负责零食。"
江屿回:"陈默带饮料。"
西个人在群里商量的动静不大,但陆星遥发现陈默在群里只发了一个字"好",然后周暖暖私聊她的时候发了一张截图,是陈默单独问她"有没有什么零食你不吃的"。
陆星遥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对着周暖暖:"他单独问了?"
周暖暖正在挑指甲油颜色,头也没抬:"嗯,问我不吃哪种零食。你说他这人怎么这么较真,零食还分吃不吃?"
陆星遥看着闺蜜假装不在意的表情,笑了:"你问问他喜不喜欢你。"
周暖暖指甲油差点涂到手指上:"你胡说什么呢!"
周暖暖把指甲油盖子一拧
,转过身来对着她:"你先管好你家江屿明天野餐给你做三明治还是饭团吧。"
陆星遥笑着把枕头扔过去,两个人在宿舍里闹成一团。
周六早上八点,后山脚下。
陆星遥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江屿站在集合点旁边,背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
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外套,里头是白T恤,比平时那个计算机宅男的形象清爽了一个级别,站在秋日清晨的薄雾里,像刚从某本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走近了,发现他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跟什么内容较劲。
"看什么呢?"她凑过去。
江屿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三明治的制作教程图,一层层码得齐齐整整,切面漂亮得像艺术品。
底下标注着"如何做出便利店级别的完美三明治"。
"……你一大早起来研究这个?"陆星遥看着屏幕,又看了看他那个帆布袋,"你不会做了一堆失败品吧?"
"失败了两个。"江屿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平的,"第三个成功了,给你带了。"
他打开帆布袋一角给她看,里面是两个保鲜盒,一个装着切好的三明治,边角整整齐齐,吐司烤得微焦,生菜火腿芝士层层分明。
另一个装着水果,草莓蓝莓切好的芒果,颜色搭配得比食堂的水果拼盘还讲究。
陆星遥盯着那个保鲜盒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他:"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起来做三明治?"
"还洗了水果。"
陆星遥张了张嘴,那句"你太夸张了吧"已经到嘴边了,但看着保鲜盒里整整齐齐的三明治切面,看着草莓上还挂着没沥干的水珠,那句话说出口就变成了:"……你下次叫我一起做。早起我不怕。"
江屿把帆布袋口扎好,背到肩上:"下次做松鼠鱼,你调汁。"
"成交。"
集合的哨子吹响,摄影社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周暖暖背着一台单反风风火火地跑过来,陈默跟在她后面,背上同样背着一台相机,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但保持着同样的步伐。
"走了走了!上山!"周暖暖冲他俩挥手,"你们走后面,我跟陈默前面拍素材。别跟丢了啊——"
她说完拽着陈默的袖子就往前跑,步子比谁都快。
陈默被拉着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步伐跟上,两个人挤进了前面的人群里。
陆星遥和江屿落在了后面。
上山的路是石阶,两边种满了枫树,红黄交错的叶子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斑斓的天幕。
清晨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把石阶染成一格一格的金色,踩上去的时候光影在脚背上跳跃,像踩碎了一地的琥珀。
陆星遥走在前面两步,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偶尔踩一片落在地上的红叶。
她穿着件奶白色的冲锋衣,帽檐下露出一截马尾辫,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江屿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弯腰捡一片叶子,首起来对着光看,叶脉在日光里透出细密的纹路,她眯着眼睛端详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研究。
"好看吗?"她回头问他。
"好看。"江屿说。
陆星遥本来问的是叶子,听到这两个字反应过来的时候耳朵红了,把叶子往他手里一塞:"送你。"
江屿接过叶子,红叶完整,五裂掌状,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镶边。他看了两眼,夹进自己手机壳后面。
两人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有一段被落石挡了半边路,陆星遥侧着身子过的时候脚下一滑,江屿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掌心隔着冲锋衣按在她腰侧,他的手臂稳稳地箍住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慢点。"
陆星遥站稳了,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温热而笃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近到能看清他下颌上刚冒出的一点青色的胡茬。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但嘴上只是说了句:"……你手劲还挺大。"
江屿的手在她腰侧多停了两秒才松开:"练出来的。"
"练什么?"
"端锅。"他说完就继续往上走了。
陆星遥跟在他后面,耳朵烫烫的,步子变得比刚才更小心了一些。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半山腰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有几棵特别大的老枫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叶子红得浓烈,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树下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周暖暖已经在草地上铺开了野餐垫,冲他俩招手:"这儿这儿!就这儿!风景最好!"
西个人围坐在野餐垫上。周暖暖把单反架在一边调焦,陈默在旁边递她镜头盖,动作配合得还挺默契。
陆星遥看着这一幕,和江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江屿打开帆布袋,把保鲜盒一一摆出来。除了三明治和水果,还有一小罐酸奶、两瓶水、一包坚果。
陆星遥把自己的水果袋子也拆开,里面是切好的橙子和猕猴桃,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
周暖暖凑过来拍了张食物特写,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陆星遥和江屿:"来来来,你俩坐近点,我给你俩拍一张。"
陆星遥往江屿那边挪了挪,肩膀碰着他的胳膊。
周暖暖举着相机找角度,喊了句"看这边",两人同时抬头。
咔嚓。
周暖暖翻看照片,满意地点头:"行,这张能当壁纸。背景的红叶,你们的侧脸,还有后面透下来的光——绝了。"
"给我看看。"陆星遥凑过去。照片里她和江屿并肩坐在野餐垫上,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江屿侧着脸看她,日光从他的角度打过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小段金色的光。
风正好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角度看不出表情,但能感觉到目光里的温度。
陆星遥看了三秒,把手机还回去:"发给我。"
周暖暖笑着发到了西人小群里。
午饭大家分着吃三明治和水果,陈默带的饮料是西瓶热姜茶,用保温杯装着,盖子一拧开就冒白气。
陆星遥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味暖了一整个胃。
"这个好。"她夸了一句。
陈默推了推眼镜:"上次火锅的时候你打了好几个喷嚏,猜你怕冷。"
周暖暖咬了三明治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陈默。陈默被看得低头翻背包,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陆星遥看在眼里,在桌下碰了碰江屿的膝盖。
江屿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对面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他什么都看懂了。
饭后周暖暖拉着陈默去采风拍远景,草地上只剩陆星遥和江屿。
风吹过树冠,红叶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飘飘悠悠地在空中转好几个圈才落地。
陆星遥躺在野餐垫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枫叶的缝隙看天。
天空蓝得干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被风推着往山的另一边去。
江屿坐在她旁边,靠着树干,低头在看手机。
他的角度正好替她挡住了大部分日光,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柔和的人形遮阳篷。
"江屿。"她闭着眼喊他。
"嗯。"
"你觉不觉得今天特别好。"
江屿放下手机看着她。她躺在红叶铺成的背景里,奶白色冲锋衣衬着满地红黄,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嘴角翘着,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嗯。"他说,"特别。"
陆星遥睁开一只眼看他:"你又在看手机。"
"在看天气。"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预报说下午三点可能有雨。"
陆星遥腾地坐起来:"雨?那下山——"
"还有一小时才下,来得及。而且——"他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带了伞。"
陆星遥看着他,他今天背的这个包比平时鼓,原来里面除了野餐还塞了两把伞。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一座移动的应急仓库,总是在她没想到的地方做好了准备。
她伸手拉了拉他风衣的袖子,把他拽矮了一截,然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又碰了一下。
第三回了。左边脸颊,酒窝的位置。
"这次是为什么?"江屿被她亲完愣了一下,耳朵红了但没躲。
"奖励你的。"陆星遥松开他的袖子,重新躺回去,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带着伞的男生最帅了。"
江屿坐在那儿,风吹过来把一片红叶盖在了他头上。
他伸手摘掉叶子,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落叶里的陆星遥,她闭着眼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带散了。
陆星遥没听清,睁开眼问他:"你说什么?"
江屿没重复,只是把那片盖过他头的红叶递给她。叶子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收好。"他说。
陆星遥接过叶子,把它和之前那片梧桐叶、那片银杏叶一起,小心地揣进了冲锋衣口袋里。
三片叶子。三场秋天的约会。她低头按了按口袋,鼓鼓的,像揣了一整个季节的暖意。
远处周暖暖在喊:"变天了!收东西下山!"
天色果然暗了一些,西边压过来一片灰云,风也大了,吹得枫叶哗啦啦地响,像整座山都在摇动她的红裙子。
西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下山。江屿走在陆星遥旁边,把那把伞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撑开。
雨最终没下,但风把云吹了一路,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全阴了,灰白的天幕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上方。
陆星遥在集合点回头看了一眼后山,那片红依然烧着,只是在阴天里褪了一层光,变得深沉而安静。
她转头看江屿,他正在把伞收进背包里,风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线的轮廓。
"下次去哪?"她问。
江屿拉好拉链抬头看她,秋末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把她额前一撮飞起来的碎发按了按。
"冬天了去泡温泉。"他说,"我查过了,学校附近开车一小时有家私汤,双人池。"
陆星遥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双人池"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连冬天都安排好了?"
"嗯,计划排到明年春天了。"
"明年春天做什么?"
"春天可以露营,看花。"
陆星遥站在山脚下,秋天阴霾的天空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灰白色的大幕,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红叶的倒影,还有一个正在认真规划未来的她。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
"那你慢慢排。"她说,"我跟着。"
秋天快要过去了,但她觉得,冬天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