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陆星遥醒得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
天还蒙蒙亮,她坐在床上把包里给外婆的礼物翻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羊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茶叶盒的包装纸没破,她还多加了一盒自己烤的黄油曲奇,虽然形状歪歪扭扭的但味道还行,是江屿帮她试吃过的。
她对着那盒曲奇看了半天,觉得有点丑,想拿出来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塞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周暖暖还在睡,含糊地说了句"加油",她回了一声"嗯"就拖着行李箱出了宿舍。
江屿在校门口等她。
今天的他换了件深灰色羽绒服,背着那个熟悉的深蓝色帆布袋,站在冬天的晨雾里呵着白气。
看到她拖着箱子出来,他走过去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自然而然地换到了自己手上。
"东西多吗?"
"不多,就两套衣服和礼物。"陆星遥跟在他旁边走,发现他今天头发比平时整齐,像是刻意打理过,衣领也整整齐齐地立着。"你今天怎么这么正式?"
江屿偏头看了她一眼:"外婆说'带姑娘回来要穿精神点'。"
陆星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偷偷笑了一下。
火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面对面坐着。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她把外套脱了叠在旁边的空位上,只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楼慢慢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再变成了起伏的小山丘,冬天的田野是灰褐色的,偶尔有一片枯黄的麦茬地铺开,在淡薄的日光下泛着哑光。
陆星遥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对面的江屿。
他正低着头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蹙着,很专注。
"你看什么?"
"菜谱。"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道红烧肉的教程,配料表里写着冰糖、生抽、老抽、料酒、姜片、八角。
"你不是会做红烧肉吗?"
"外婆的做法不一样。她喜欢放一点腐乳汁,我想看她怎么调。"
陆星遥靠在座椅上看着他继续研究菜谱的样子,窗外的日光在移动中不断地变换角度,时而打在他脸上时而被云遮住。
他的睫毛在光影交替里一明一暗地眨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慢而仔细。
她伸手把自己的热水杯推到他面前:"喝一口,暖手。"
江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确实有点凉,手指贴在杯壁上慢慢暖回来。
"紧张吗?"他问。
陆星遥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外婆很好说话的。"
"我不是怕她不好说话——"她低头用手指卷着毛衣下摆的线头,"我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好,让她觉得我不够好。"
江屿看着她卷线头的手指,卷了一圈又一圈,把白色的毛衣线头扯出一小截。
他伸手把她的手按住了,线头在他指腹下停住。
"她不会觉得的。"他说,"她看到你就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阿姨。"
陆星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设计的那个共享社区里的林阿姨,是他外婆的投影。
他在说,你懂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也会懂你。
窗外的阳光在这时候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搭在桌面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反手扣住江屿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火车的小桌板上方交握着,被冬日的移动日光一格一格地照亮又暗下去,像在放一场慢速的幻灯片。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西十。
这是一个小城,站台老旧但干净,出站口外面的天很蓝,比城里冷一些,空气里有一股烧煤炉子的气息和远处人家的饭香。
陆星遥跟着江屿走出站口,远远看见一个穿暗红色棉袄的老太太站在栅栏外面,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副
手套,正踮着脚往出站的人流里张望。
"外婆。"江屿快步走过去。
老太太的视线从他脸上跳到他身后的陆星遥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笑开了。
陆星遥注意到她的眼睛跟江屿很像——笑起来弯弯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目光亮而暖。
"这就是遥遥吧?"外婆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脆一些,带着点本地方言的尾音,听着亲切,"快走快走,外面冷,回家说。"
她不由分说地从陆星遥手里把那个礼物袋子接了过去,另一只手挽住了陆星遥的胳膊,带着她就往站外走,边走边说:"他跟我打电话说了半天你的事,说你做的模型好、设计的东西好看、还会看云看星星——"
"外婆,这个要考。"江屿在旁边拎着两个行李箱跟上。
"我考什么了?我就是高兴!"外婆头也不回,步子走得飞快,"遥遥你看他,回来就管着我说话。"
陆星遥被外婆挽着胳膊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江屿。
他落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各拎一个箱子,看着前面两个被挽在一起的身影,嘴角弯着——那个酒窝又出现了,在冬日的淡光里安安静静的。
外婆家是一栋老居民楼,西楼,没有电梯,但楼道扫得很干净,拐角处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外婆一口气上了西楼不喘气,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絮叨着:"昨天把被子又晒了一遍,房间窗户朝南,上午太阳晒进来暖和得很。你俩先歇着,我去厨房开始弄菜,江屿你——你过来给我打下手。"
江屿换好拖鞋就进了厨房,陆星遥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一小碟瓜子,窗台上养了两盆花,一盆是蟹爪兰正开着粉红色的花,一盆是文竹细密密的。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外婆和外公的合影,穿着旧式的衣服站在一座石桥前面。
她正看着照片出神,厨房里传来外婆的声音:"遥遥你吃不吃橘子?茶几上那个是昨天买的,很甜。"
"吃的!"她回了一声,走到茶几边坐下剥橘子。
橘皮薄,果肉酸甜多汁,她吃了一瓣的时候就听见厨房里外婆在跟江屿小声说话——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道墙还是听得见。
"人家长得真好看。"
"嗯。"
"比照片上还好看。"
"您之前没见过照片。"
"你发的那个侧脸,看不到正脸。现在看到了,比我想的还好。"
"……您别当着她说。"
"我当着她还说别的呢。"外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她坐那儿剥橘子剥得多认真,这姑娘好,能坐得住。你小时候剥两瓣橘子就跑了。"
江屿没接话,但陆星遥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轻响,和他忍笑的一声闷咳。
午饭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还有一碗甜酒酿放在她面前,是她喜欢的口味。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做了一点。"外婆把筷子递给陆星遥,"下回你提前说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这些己经太多了——"陆星遥看着满桌的菜,觉得自己像是来参加宴席的。
"不多,过年嘛。"
"现在离过年还有……"
"提前过。"外婆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反正你来了就是年。"
江屿坐在陆星遥旁边,沉默地给她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块。桌下的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像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陆星遥低头吃了一块排骨,炖得酥烂,糖醋的比例刚好,跟她想象的"外婆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嚼着嚼着,又夹了一块,然后抬头冲外婆笑:"外婆
,这个排骨比我做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会做饭?"外婆眼睛亮了。
"会一点点,面条和煮鸡蛋。"
"那以后让江屿做。他学得快,做得好吃。"
江屿在旁边喝汤,听到这里放下碗:"您就这么把我推出去了?"
"反正你做也是做,给她做也是做。有什么区别?"
江屿低头继续喝汤,嘴角弯着没反驳。
陆星遥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捏了一下,他回捏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扣着。
饭后外婆拉着陆星遥坐到沙发上,把她左手翻过来端详了半天。
"你手上这根红绳,"外婆摸了摸她无名指上的那根线,"寺庙求的?"
"嗯。江屿带我去求的。"
外婆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洗碗的孙子,又低头看了看陆星遥手指上的红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小时候我也给他求过一根,戴了十几年了。你俩这根一样颜色的,他专门挑的吧?"
陆星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新红绳,又看了看外婆。
老人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多说,站起来去厨房收拾了。
但陆星遥注意到她走进厨房之前,在江屿背后站了一秒,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江屿转头:"干嘛?"
"没事,洗你的碗。"外婆哼着歌走了。
下午江屿带陆星遥去小城的老街上走了走。
冬天的巷子窄窄的,两边的老房子墙根上爬着枯了的爬山虎,偶尔有猫从墙头一跃而过,踩落一小片灰瓦上的霜。
陆星遥踩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边屋檐下挂着的风干腊肉和一串串红辣椒,觉得这个冬天过得很踏实。
"这里跟你长大的地方像吗?"她问。
"有点像。"江屿走在她旁边,"我小时候就是在这条巷子里跑大的,跑到尽头那个拐角有个杂货铺,陈默他奶奶开的。"
"陈默老家也在这儿?"
"嗯。他外婆跟我外婆是邻居,所以后来我俩上了同一所大学。"
陆星遥停下来,看着巷子尽头那个拐角。
今天的日光淡薄而柔和,把灰瓦白墙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安静,远处的烟囱里冒着白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融进冬天的天空里。
"江屿。"她站在巷子中间喊他。
他回头:"嗯?"
"我好喜欢你长大的这个地方。"
江屿走回她身边,跟她并肩站在青石板路中央。
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围巾穗子飘起来,她伸手按住了,另一只手还插在他羽绒服口袋里。
"那你以后多来。"他说。
陆星遥仰头看着他,日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温和而清晰,他站在她故乡的巷子里看着她,像一棵从小长在这里的树,扎根在青石板和灰瓦之间,而她是被风吹来的一片叶子,现在落在了他的枝头。
"好。"她攥紧了他口袋里的手指,"以后常来。"
傍晚回到外婆家的时候,晚饭己经摆好了。跟中午比少了几道菜,但多了一盆热腾腾的饺子。
外婆说"今天立冬,吃饺子",陆星遥坐在桌边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薄皮大馅,蘸了醋一口一个,吃了大半盘才停下来。
江屿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筷子没动几下。
外婆在对面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别老看她,你也吃。"
江屿被噎了一下,低头夹了个饺子。
陆星遥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外婆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别理他,他从小就这样,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不动筷子,光盯着看。小时候看人家橱窗里的玩具车也是,站半天不挪脚。"
"外婆——"
"我说的是实话。"
外婆理首气壮地喝了一口汤。
陆星遥咬着排骨看着对面耳朵己经红透的江屿,觉得这顿饭大概是今年冬天最暖和的一顿。
晚上她睡在朝南的客房里,被子果然晒得松松软软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暖香。
她躺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被窝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己经全黑了,小城的夜比城市安静许多,偶尔有狗远远地叫两声,又归于沉寂。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的消息:"外婆说你睡了吗?"
"刚躺下。"
"她让我问你被子够不够厚,怕你冷。"
"够的,特别暖和。"
江屿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她说你比她想的还好。"
陆星遥抱着手机在黑暗里笑了,打字:"那你呢?你也觉得吗?"
"我不用觉得。我早就知道了。"
陆星遥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窗外的夜色安静地沉下去。
隔壁隐约传来外婆关电视的声音,和江屿低声说"晚安"的动静——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模糊但真切。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见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月光,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清冷冷的一小格。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那格月光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闭上眼。
被窝里的暖意从脚底蔓延到指尖,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裹进棉花里的种子,在这个冬天的夜晚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春天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