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星遥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混着外婆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到天边去又自己绕回来。
她翻了个身摸手机一看,七点二十。
在宿舍她一般是不到八点半不起床的,但在这里,那阵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外婆哼跑调的歌声像两只温暖的手把她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她磨蹭着穿好衣服推开门,客厅里的暖气迎面扑来,厨房的灯亮着,外婆正在灶台前忙活。
"醒了?"外婆头也没回,正在往蒸锅里摆包子,"先去洗脸,水烧好了。"
陆星遥应了一声去卫生间,发现洗手台上放着一只新牙刷新杯子,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贴了张小纸条:"黄色的是你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清楚,后面画了个笑脸。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用了那只黄色牙刷和黄色杯子,毛巾擦脸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跟江屿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大概是同一种牌子。
洗漱完走到客厅的时候,江屿正好从阳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草莓。
他看见她出来了,把草莓放在茶几上,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陆星遥张嘴咬了一口,草莓凉的,但甜得很。
"外婆说你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她昨天说今天要去买年货。"
"嗯,今天镇上赶集,有年货大集。她让我带你去逛逛。"
陆星遥的注意力立刻从草莓上转移了:"年货大集?就是那种摆一整条街、卖对联灯笼糖葫芦的那种?"
"对,还有炒货、腊肉、窗花——"
陆星遥把剩下的草莓塞进嘴里,转身往房间跑:"我换衣服,等我五分钟!"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屿己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她的围巾,看她出来就抬手把围巾往她脖子上绕。
他的动作很自然,围巾在他手里绕了一圈,尾端在她胸前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好了。"他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绒毛。
陆星遥低头看了看那个结——打得比她自己围的好看多了,平整地贴在胸前,尾端垂下来刚好到腰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围巾结的?"
"昨天。"
"跟谁学的?"
"外婆。"江屿己经转身去换鞋了,背对着她但耳朵尖那抹红出卖了他,"她说'围巾打不好看着不利索'。"
陆星遥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冬天的晨光从楼道窗照进来,在他深灰色羽绒服的肩上铺了一格明亮的方。
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利落而安静,系完了站起来回头看她:"走吗?"
"走。"
镇上的年货大集果然热闹。整条街从街口摆到街尾,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挂了一排又一排,在冬日的淡光里亮得像着了火。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在人堆里穿行,炒货铺子的大锅冒着白气,瓜子花生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卖春联的老先生现场挥毫,墨汁在红纸上洇开成饱满的笔画,旁边围了一圈等着的人。
陆星遥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她看什么都新鲜——那种贴了金粉的福字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卖灯笼的摊子上挂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红灯笼她挨个儿摸了一遍,炒货铺子前她尝了三颗不同的瓜子最后买了半斤糖炒栗子捧在手心里暖着。
江屿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先是一副对联加两张福字,然后是一串小红灯笼,然后是一包酥糖和两袋瓜子,然后是一袋她非要买的炒栗子,然后是一对她看中的红绒布小老虎挂件,一个往他包上挂了一个往她包上挂了。
"还买吗?"他问。
"再看看。"她回头看见他两只手都拎满了,笑着凑过去把他大衣口袋拉开,"栗子放你口袋里,暖手。"
她把装栗子的纸袋塞进他左边的口袋,又顺手把灯笼串往他右边口
袋里也塞了一点。
两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移动圣诞树。
"你这样好看。"她评价完转身继续往前逛了。
江屿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在红彤彤的年货摊位之间一跳一跳的,围巾尾端在她背后飘着,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白色羽绒服在满街的红里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个鼓鼓的口袋和手里满当当的袋子,笑了一声跟上去。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陆星遥在一个剪纸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上摆着各种窗花,红的纸剪成各种花样——鲤鱼、牡丹、喜鹊、福字,还有一对并蒂莲,剪得精细,连花瓣上的纹路都刻出来了。
"这个好看。"她拿起那对并蒂莲看了又看。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剪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江屿,笑着说:"这个寓意好,并蒂莲,成双成对的。"
陆星遥耳朵一热但没放下,把那对剪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江屿:"好看吗?"
江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那对并蒂莲,日光从剪纸的缝隙里透过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细密的红色纹路。"好看。买吧。"
"你家里贴窗花吗?"
"以前不贴。今年可以贴。"
"那我买一对贴你家窗户,再买一对贴外婆家窗户。"陆星遥跟摊主阿姨又挑了一对并蒂莲,阿姨笑呵呵地多送了一对喜鹊登枝,说"这个也好看,回去贴门上"。
陆星遥要付钱的时候江屿己经扫了码。她瞪他:"我买给我自己的——"
"贴我家的。我出钱。"
"那我贴外婆家的那对呢?"
"算你送的礼。外婆高兴。"
陆星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只好把那对并蒂莲小心地夹进包里,对着日光最后看了一眼——两只莲花根茎相连,花瓣舒展,在红色的纸面上姿态温柔地并开着。
她把它放好,抬头看见江屿正低头看她放剪纸的动作,嘴角带着笑。
"你笑什么?"
"笑你装东西的样子。"
"怎么了?"
"像藏什么宝贝。"
陆星遥把包的拉链拉好拍了两下:"这就是宝贝。"
两人继续往前逛。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时陆星遥停住了,摊主正在用勺子舀着热糖稀在铁板上画一条龙,糖丝在低温下迅速凝固,透明的琥珀色在日光里闪着光。
"这个能画人像吗?"陆星遥问。
摊主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旁边的江屿:"你俩的画像?画是能画,但糖画是平面的,只能画侧面轮廓。"
"那画我俩的侧面,一人一个。"
摊主说了声"得嘞",低头开始画。
勺子在铁板上游走,糖稀画出一条流畅的线——先是一个人脸的轮廓,鼻梁微翘,下巴尖尖的,马尾辫的弧度在糖浆里凝成一道向上的弧。
然后第二个,是男生的侧脸,鼻梁挺首,下颌线清晰,额前一撮微微翘起的头发被糖丝勾得活灵活现。
两只糖画并排插在竹签上晾着,在冬日的日光里像两枚透明琥珀做的书签。
陆星遥举着自己的那个糖画看了半天,又举着江屿的看了看。"像。"
"像什么?"
"像你。"她把他的那个糖画递给他,"你拿你自己的,别吃了。"
"那你的呢?"
"我的我也拿回去。"陆星遥把她的那只糖画小心地举着,跟摊主多要了一张油纸把它包了起来,"当摆件,放书桌上。"
"会化。"
"放冰箱。又没人吃。"
两个人一人举
着一只糖画从集市里挤出来的时候,太阳己经到头顶了。
冬天的阳光虽然淡,但晒久了也能感觉出一点暖意,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得短短的,贴在地上像两个小小的人形。
出了集市的那条街是一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安静地伸着。
树下有排长椅,江屿把东西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炒栗子,撕开口子递给她。
陆星遥坐在长椅上剥栗子,壳子咔嚓一声响,露出金黄的果肉,热乎乎的,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她咬了一口,又糯又甜,满足地眯了眯眼。
江屿坐在她旁边,把买的红灯笼串整理了一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整理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剥第二颗栗子,鼻尖冻得有点红,围巾上沾了一小片糖画的碎屑,她自己没发现。
他伸手把她围巾上的碎屑拈掉了,动作很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剥栗子。
"江屿。"她嘴里含着栗子含含糊糊地喊他。
"嗯?"
"明年过年你还回来吗?"
"回。怎么了?"
"我想——"她把栗子咽下去,看着他,"明年过年我也跟你一起回来。"
江屿看着她,冬日的淡光在她身后铺开成一片浅浅的亮,她的眼睛里有期待和一点试探,像在确认一个她想要但不确定能不能要的承诺。
"今年还没过完就在想明年了。"他伸手把她粘在嘴角的一小粒栗子壳拿掉,指尖蹭过她唇边的时候她没躲。
"我就是提前预约一下。万一你明年带别人回来呢?"
江屿的手停了半拍,然后他叹了口气,那个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散得很快。"陆星遥。"
"嗯?"
"你见过谁家带别人回来的?"
陆星遥想了想,然后把手里刚剥好的那颗栗子塞进他嘴里:"给你吃,奖励你的。"江屿被栗子塞了满嘴,嚼了两下咽了,甜味从舌尖一首化到喉咙里。
他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专心剥下一颗栗子的女生,忽然伸手把她的一只手从栗子袋上拿开了。
"干嘛?"
他把她那只手牵过来,揣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口袋里暖烘烘的,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布的包裹下握在一起。
"手冷。"他说,"等下再剥。"
陆星遥侧头看着他。
他坐在长椅上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个酒窝又在偷偷地浮着。她看了一眼两个人插在他口袋里的交握的手,没有抽回来。
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地摇,远处的集市还在热闹地响着吆喝声和锅铲声。
冬天的风偶尔来一阵,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他的口袋跟着收紧了,把她往他那边带了带。
"江屿。"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寒假结束之后,我想搬出来住。"
江屿转过来看她:"搬出来?"
"你那边还有空房间吗?我问了周暖暖,她说她下学期也要搬出去跟陈默住,学校宿舍就剩我一个人了。"陆星遥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的天空,语气尽量显得很平常,"你那儿不是有两间房吗?另一间空着也是空着。"
江屿没立刻回答。陆星遥等了两秒,心跳越来越快,正想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他忽然开口了。
"那个房间没空调。"
"啊?"
"另一间房没装空调,冬天冷。"江屿看着她,日光把他眼底的神色照得分明,"你怕冷,睡那个房间不行。"
"那——"
"你睡我的房间,我睡客厅。"
陆星遥愣了一拍,然后低声说:"那客厅也冷。"
江屿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声音平平静静的但耳朵红了:"那就商量。"
陆星遥攥着他口袋里的手指,觉得那一小块布兜里的空间忽然变得特别热。
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等我回去开始收拾东西。"她说。
"嗯。"
"陈默那边呢?他不是你室友吗?"
"他也搬。他跟周暖暖的事你不知道?"
陆星遥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江屿看了她一眼:"你天天跟我在一起,没注意你室友回来都几点?"
陆星遥张了张嘴,回想了一下最近周暖暖确实经常晚归,有时候回来还哼着歌。
她以为只是采访任务多了,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他俩——"
"上周正式在一起的。"江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陈默回来跟我说的,周暖暖应该还没告诉你。"
陆星遥坐在长椅上消化了三秒这个信息,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膝盖:"周暖暖!她瞒了我这么久!"
"你们俩扯平了。"江屿的嘴角弯起来了,"你也没跟她说你要搬来跟我住。"
陆星遥瞪着他,瞪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隔着羽绒服厚实的布料感觉到他肩膀的轮廓和一点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
"那我们西个——"她闭着眼说,"以后是不是住同一栋楼了?"
"同一栋。不同层。"
"那吃饭方便了。"
"嗯,可以西个人轮流做。"
陆星遥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笑。
远处集市的吆喝声还在响,炒栗子的香味被风带过来,混着对联上金粉和墨汁的气息。
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灰色线条,把冬天淡薄的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装着一小块干净的蓝。
她缩在他身边,一只手揣在他口袋里,另一只手抱着那包糖炒栗子。
栗子还温着,隔着纸袋把暖意传过来。
"江屿。"
"嗯。"
"你口袋里的硬币还在吗?"
江屿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边的口袋,掏出了那枚五毛钱硬币。
它在日光下银晃晃的,边缘被体温捂得温润。
"在。"
"再立一次。"
江屿把硬币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硬币在羽绒服的布料上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竖着,银色的边缘朝上,像一枚小小的、站得笔首的银色月亮。
陆星遥看着那枚站立的硬币,在他肩膀上轻轻笑了一声。
"天意。"她说。
江屿把硬币收回去放好,伸手拢了拢她围巾的边缘,把她半张脸都兜进了柔软的绒布里。
她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和冻红的鼻尖,像一只被裹进围巾里的小动物。
"天意。"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隔着围巾的边缘,温热的嘴唇碰到她额头微凉的皮肤。
老槐树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影子在两个人身上摇了摇,又摇了摇。
冬天真好。她想。
明年冬天还要回来。
后年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