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天，陆星瑶醒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冬末那种灰白调子，但比放假前亮了一些，天亮的时辰在不知不觉间往前挪了。
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传来熟悉的声响——豆浆机的嗡鸣、锅铲碰铁锅的轻响、冰箱门开了又关。
她翻了个身，没有立刻起来，就那样侧躺着听那些动静。跟寒假在外婆家听到的那些声响一样但又不一样——这里的声响是两个人的。
锅铲的声音、碗盘碰撞的声音、还有偶尔他低低哼了半句什么又停住的声音。她听了一小会儿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洗漱完走到餐厅的时候，粥己经盛好了放在桌上。江屿正背对着她往自己那碗里撒葱花，听到她的脚步声就侧了一下头："今天有早课？"
"九点。建筑理论。"
"那来得及。"他转回来，把另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吃完了我送你去教学楼。"
他说的"送"是走到校门口，两个人一起出门、一起走那条熟悉的校园路、在岔路口他往左她去右边。
其实就多了十分钟的路程，但开学第一天的早晨，那十分钟让她觉得整条路都在发亮。
去教学楼的路上她发现校园跟放假前有些不同了。路边的梧桐枝丫上冒出了极小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停下来凑近看了看——褐色的芽苞顶着一抹极淡的绿，像刚睡醒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冬天的末尾总是从这些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的，枝丫、土地、风的方向，都悄悄地变了。
"你项目什么时候上线？"她边走边问。
"三月底。Demo己经送审了，等反馈。"
"那到时候我去玩你做的游戏。"
"你玩过游戏吗？"
"玩过消消乐。"
江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到时候我教你"，她读出来了，回了他一个"你等着"的笑容。
上午的建筑理论课讲的是"社区参与式设计"，教授在台上放了一组案例，欧洲和日本的老旧社区改造项目。
陆星瑶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窗外的光从冬末的灰白渐渐转成了早春的淡金。
她的手指夹着笔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棵树的形状，画到一半发现跟那对合欢木杯壁上的纹路有点像，就停住了。
"下学期的设计课题，"教授翻了一页PPT，"是跟校外的社区合作，做一栋真实的社区服务中心。选址在校北的城中村改造片区，地块己经定下来了。同学们需要跟居民访谈、做调研、出方案，优秀方案可能会被采纳作为实际建设参考。"
陆星瑶的笔尖在"真实"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那棵没画完的树在页脚安静地停着。
她的指尖在"社区服务中心"几个字上轻轻拂过，想起了自己寒假那张共享厨房的人视角图——林阿姨弯腰看锅、小女孩踮脚趴在台面上。
她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屿。
"实际的？"江屿正在往锅里放菜，听完之后停了一下。
"嗯。真实的社区，真实的居民，真实的——"她顿了一下，"可能会真的盖出来。教授说如果方案好，社区那边可以考虑落地。"
江屿把菜倒进盘子里，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你寒假那个方案是不是能用上？"
"社区规模不太一样，但理念可以延续。"她夹了一口菜，"我想做一个小一点的版本，核心还是共享厨房和阅读区。"
"那你到时候又要画好多图了。"
"你陪着我画就行。"
他没回答，但他在桌面下的脚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像在说"我什么时候没陪着了"。
下午陆星瑶去了趟
校外的城中村选址。那片区域在学校的北边，是一片老居民区，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五六层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杂物。
但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浓——一楼有家理发店开着门，里面传出来电推子的嗡嗡声；二楼的阳台上晒着几件花棉袄和校服；一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的凳子上择豆角，看见她路过就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择。
她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老楼的外立面、楼间的电线、墙角的绿植、一楼小卖部门口的糖罐。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炒菜的香味，中午的饭菜气息混着细微的油烟气，从各个窗户的缝隙里渗出来，铺满了整条窄巷。
她站在那些气息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屿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都行。"
"那炒面。"
"好。"
傍晚回去的时候她推开家门，炒面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屿正把两盘面端上桌，配了清炒虾仁和一碟凉拌黄瓜。她换鞋放包洗手，然后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好吃。"她说。
"你今天去城中村了？"
"嗯，去看了一下。地方不大，但很有人气。"她咬着筷子想了想，"第一栋楼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在择豆角。跟我上次画的林阿姨有点像。"
"那你可以把她也画进去。"
"我也在想。"她低头吃了一口面，"真实的林阿姨。今年春天，我想把她画出来。"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寒假里给外婆看那三张图时一样亮。
她低头吃面的动作很自然，筷子夹起一筷面吹了两口再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翘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画图，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里各自装了水，浅蓝和深蓝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杯子，又低头继续画。江屿在她对面的桌上看电脑，键盘声偶尔响起，断断续续的，像一首不怎么成调的曲子在慢慢敲。
"江屿。"
"嗯。"
"你项目上线的时候，我能不能去玩？"
"能。到时候给你开个账号。"
"那你别让我输得太惨。"
"你第一次玩，输了正常。"
她放下笔看着他："你教我。"
他抬起头，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暗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教过你这么多东西了，不差这一样。"
"你教过我什么？"
"做饭、包饺子、看代码——虽然你没学会。"
"我学会了你教的所有跟生活有关的东西。"
江屿看着她。书房里安静了一拍，只有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铺开。
他低头看着屏幕，声音低了一些："那下次教你打游戏，你学不学？"
"学。"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窗台上的合欢木杯子里，水面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晃了一下。
窗外早春的夜色正在变暖，风从北边改成了南边吹，带着一点点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
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条新的线——从社区入口画到共享厨房，从共享厨房画到庭院。
那条线的终点被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她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合欢"。
她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对面桌子前低头敲键盘的他。
早春的夜晚安安静静的，键盘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在书房里交错着，像两棵正在生长的树，各自朝着光的方向伸着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