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瑶连着三天下午都去了城中村。
第三天的时候,那个在单元门口择豆角的老太太己经认识她了。
老太太姓王,七十多岁,在这片住了西十多年,从结婚那年搬进来一首住到现在。
她每天下午在门口择菜,择完了就坐着晒太阳,偶尔跟路过的邻居打个招呼。
"你连着来了三天了。"王奶奶把手里的一把韭菜根部的泥甩了甩,"看什么呢?"
陆星瑶在她旁边蹲下来:"我在做设计。学校让我们在这片社区做一个服务中心的方案。"
王奶奶把韭菜放进旁边的篮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服务中心?干什么用的?"
"就是——一个大家能一起待着的地方。有厨房,有读书角,有孩子写作业的地方。天冷的时候能暖和,天热的时候能凉快。"
王奶奶想了一会儿:"那有没有能缝东西的地方?"
"您想要缝东西的地方?"
"我眼睛不好,家里光线暗,做针线活看不太清。要是有一块亮堂的地方,有张大桌子,我能把布铺开来裁——"她比划了一下,"那就方便多了。"
陆星瑶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她又蹲了一会儿,跟王奶奶聊了聊她家的布局、她平时几点做饭、跟邻居来往多不多。
王奶奶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实实在在地落在某件具体的事情上——晾衣服的地方不够、楼道灯坏了好几天没人修、对面的老李腿不好上下楼费劲、夏天的时候楼下的小孩老是跑来跑去有点吵但也不讨厌。
陆星瑶走的时候备忘录里多了十几条记录。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片老旧的居民区在早春的淡光里静默着——墙角的青苔正在返绿,一楼窗户里飘出晚饭的香气,几只麻雀停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
她正要转身走的时候看见巷口新开了一家小面馆。
店面不大,门口支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个小菜碟和一瓶辣椒酱。
店主是个年轻男人,正弯腰在门口的小炉子前下面条,白汽呼呼地往上冒。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吃面?"
陆星瑶本来想说"不用",但那个面条的香气顺着白汽钻过来的时候她改了主意:"吃一碗。"
她坐在门口的矮桌前等面。
早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湿润的、微微腥甜的气息。
店主把面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一看——清汤面,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卧在面上,葱花撒得不多不少。
她夹了一筷吃了,汤头清甜,面条筋道,是那种简简单单但是让人舒服的味道。
她吃完面付了钱走的时候想,如果共享厨房里有人做这样的面,应该会有很多人来吃。
晚上回去她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型的空间草图——入口进来是一张长桌,靠窗放一排凳子,光线从西边照进来。
她画到一半抬头看窗外,发现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里昨天她喝剩的水还没倒,水面落了一层细灰。
她把杯子拿起来洗干净了重新注满水,浅蓝和深蓝并排站在窗台上,杯壁上的树纹在灯下清晰可见。
"你今天的笔记记了什么?"江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正靠在门框上看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应该是刚从他那边电脑前站起来。
陆星瑶翻了翻笔记:"王奶奶想要一个光线好的缝纫台。巷口新开了一家面馆,店主很年轻,面做得很好吃。楼道灯坏了几次没人修,有人提了但没人管——"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说设计能不能帮忙解决这种问题?不是盖一栋新楼,是修一些旧的东西。比如把楼道灯换成感应式的,不用等人来修。"
江屿端着水杯走进来站在她桌前看了看她的笔记。
她的字迹跟她画图的风格一样——线条清晰,笔触干脆,跟刚认识她时相比多了几分沉稳的劲儿。
"可以。"他说,"你写进方案里。"
"教授会不会觉得我管太多?"
"做社区设计不就该管这些?"
她看着他。
他低头看她笔记的时候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柔和的亮边,说"做社区设计就该管这些"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设计这件事上能走到哪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有一个人总在她问"这样做行不行"的时候说"行"。
"那明天我再去找王奶奶聊聊。"她收回目光继续翻笔记,"她好像认识这片大部分人,能帮我拉几个访谈对象。"
"行。我明天下午没课,陪你去?"
陆星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水杯站得随意,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也很随意,但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笔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像在看她认真做的事。
"你陪我去?"她问,"你去那片干什么?"
"拍照。给你的方案做点素材。"他喝了一口水,"而且那个面馆——你说好吃的那家,明天中午我尝尝。"
她笑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两棵小树,枝丫朝着对方的方向伸着。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一起去了城中村。
江屿带了相机,沿着巷子边走边拍——斑驳的墙、电线上的麻雀、窗台上晾着的鞋、一楼门口摆着的旧沙发、王奶奶择菜时坐的小凳子。
他拍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等一只鸟飞过,有时候凑近墙根拍青苔返绿的细节。
陆星瑶走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他端着相机的侧脸在初春的日光里显得专注而柔和,快门声在窄巷里轻轻地响着。
走到王奶奶家楼下的时候,老太太今天没在门口择菜。
陆星瑶有点意外,正要上楼看看,王奶奶从一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小陆,来,上来坐。"
她上了楼。王奶奶家在一楼靠里的位置,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植。
她让陆星瑶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叠好的布料和一对没做完的鞋垫,布面上绣了一半的花,针脚细密整齐。
"你昨天说要亮堂的地方做针线,我回去想了想,"王奶奶把鞋垫摊在茶几上,"我其实不用多大的地方,一扇朝南的窗户、一张桌子就行。但桌子的高度要合适,我现在这个腰弯久了不舒服。"
陆星瑶把那张鞋垫的照片拍了下来,又给王奶奶和她的布包合了张影。
王奶奶坐回沙发上摆了个姿势,手搭在布料上,日光从窗台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透亮。
从王奶奶家出来的时候陆星瑶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
早春的阳光正在头顶把云层晒薄了,淡金色的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亮。
江屿站在她旁边把相机收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面馆开门了。"他说。
两个人走到巷口那家小面馆坐下。店主还是昨天那个年轻人,看见陆星瑶来了点了一下头,又看了她身边的江屿一眼,没多问。
两碗面上桌之后陆星瑶低头吃了一口,跟昨天一样清甜。她抬头看江屿,他正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停了一下。
"好吃?"她问。
"嗯。"
"跟你的面比呢?"
江屿想了想:"我的面是家里的味道,这碗面是这条巷子的味道。"
陆星瑶咬住筷子看着他。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继续吃了,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什么。
她嚼着面条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说不清他的话里到底好在哪里,但就是记住了。
吃完面站起来付钱的时候江屿先扫了码。
陆星瑶正要说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我请王奶奶的代言人吃面。"
"什么代言人?"
"你不是在替王奶奶做设计吗?"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就没再争。两个人走出面馆
的时候太阳己经完全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整条巷子都晒暖了。
陆星瑶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江屿,我想把这个面馆也画进方案里。"
"怎么画?"
"共享厨房旁边加一个小一点的窗口,面向巷子开的。里面的人做好吃的可以往外递,外面的人经过能闻到味道停下来。不一定是面,也可以是别的——包子、糖水、冬天的一碗热汤。"
她说完之后自己觉得这好像有点太理想化了,转头看他怎么反应。
他站在巷口的阳光里,初春的风把他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在很多个类似瞬间都见过的安静亮光。
"挺好的。"他说,"画出来给我看看。"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春天的阳光晒在肩膀上暖融融的。
路边的梧桐枝丫上,那些芽苞己经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顶端裂开一小道缝隙,里面透出极浅的嫩绿色,像一枚枚被包了很久终于要打开的信封。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枚,芽苞的触感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硬但带着一点点柔韧的弹性。
"春天到了。"她说。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梧桐,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她身上。"嗯。"
两个人继续往校门的方向走。她走在他左边,他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横过来,罩住了她半边肩膀。
春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他外套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巷口面馆带出来的淡淡葱油香。
她走快了一步,跟他并肩。
路边的梧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摇了两下,嫩芽的缝隙间漏下碎碎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