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星瑶醒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
模型还保持着她昨晚离开时的样子——缝纫台和书架立在底座上，窗台板横跨在中间，白乳胶干透了之后部件之间的连接变得坚固而稳定。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缝纫台的台面，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下书架隔板，每一层都卡得牢固。
江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胶干了？"
"干了。"她蹲在地上抬头看他，"今天能拼完了。"
早饭之后两个人继续蹲在茶几前面做剩下的部分。
今天的工序比昨天少了——主要就是窗框、屋顶、活动室的隔断、以及那个外卖窗口的小台面。陆星瑶先把窗框用细木条搭出来，长方形的框子西角用胶水固定，然后卡进窗台板外侧预留的凹槽里。
窗框装好之后整个模型的立面忽然有了层次感，朝南那一面不再是空荡荡的板面，而是有了窗的轮廓，光线能从窗框里透过去照到室内的家具上。
"好看。"江屿在旁边说了一句。
"还差屋顶。"她把切成斜角的屋顶板拿起来比了比位置。
屋顶是有坡度的，朝南的一面低一些，朝北的一面高，她提前画好了切角线，但他帮忙切的弧度很准，两块板搭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缝隙。
她涂了胶水把两块板粘在支撑柱上，屋顶合拢的瞬间整个模型的体量感出来了，从平面变成了一个可以想象人站在里面走动的小房子。
"好了。"她把沾了胶水的手指在湿布上擦了擦，退后两步。
窗外晨光正好照过来，穿过朝南的窗框投射到模型内部，把缝纫台的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书架隔板在光的斜照下投出一道道平行的暗影。
她蹲在茶几前面看了很久。江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春末的晨光把模型内部照亮了，从窗框透进去的光在墙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整整齐齐的西格，落在缝纫台和书架之间的走道地面上。
"我想把模型带去给王奶奶看看。"她说。
"现在？"
"她应该在家。今天周二，她孙子上周来过了。"
她把模型小心地托在手里，底座很轻，部件都固定牢了，拿起来的时候整个结构稳稳的。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江屿一眼，他也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她忘在茶几上的手机。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气晴好，春末的阳光把整条路都晒得暖洋洋的。
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因为手托着模型不能晃太大。
路面上一块翘起的砖她绕过去了，他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替她挡着偶尔经过的自行车。
到了王奶奶家楼下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豆角。
她远远看到陆星瑶手里托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把豆角往篮子里一放，站起来迎了两步。"做好了？"
"做好了。"陆星瑶在旁边的石台上把模型小心翼翼地放下来，"王奶奶您看，这是成品的样子。"
王奶奶弯下腰看着那个模型。
她从屋顶的坡度看到朝南的窗框，从窗框看到里面的缝纫台，又从缝纫台旁边的壁龛看到书架。
她的手指在模型上空悬着没有碰触，沿着墙面的轮廓慢慢划过去，最后落在了缝纫台前面那扇窗的位置。
"光从这边进来？"
"对，朝南的窗，光是从这个方向照进来。您坐在这里缝东西的时候光正好落在您手上，不会背光。"
王奶奶的手指收了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上次说会做出来看看，真的做出来了。"她首起身来看着陆星瑶，"这个模型你能留在我这儿放两天吗？"
陆星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留多久都行。"
"我就放窗台上让邻居们看看。他们看了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王奶奶把模型端起来，动作比陆星瑶想象的轻巧，稳稳地托着底，转身端进了屋里放在窗台上。
从外面看过去，那个小模型正好站在她家窗户内侧的角落，日光从外面
照进去，把模型的窗框照得透亮，能看到里面缝纫台的轮廓。
陆星瑶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模型放在王奶奶窗台上的那个画面比她做的所有渲染图都好看——真正的光、真正的窗台、一个真正住在这里的人把它放在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江屿站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扇窗户。
王奶奶在窗台内侧整理了一下模型的位置，然后朝外面摆了摆手。
陆星瑶也摆了摆手。
回去的路上她走了一段才开口："我没想到她会说'留两天'。"
"她喜欢。"
"你怎么知道？"
"她看模型的时候没说'好看'，说'光从这边进来'。她在想真的坐在那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陆星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打磨木板时沾上的细木屑，洗了两遍没洗掉，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浅褐色。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那些木屑嵌在指甲缝里像一枚枚细小的印章。
"江屿。"
"嗯。"
"如果这个方案没批下来——"
"那模型也放在她窗台上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春末的日光把他的轮廓晒成暖融融的金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无论批没批下来，那个模型己经站在王奶奶的窗台上了，朝南的窗框在日光里被照得透亮。
下午回到书房之后她没有立刻开电脑，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发了会儿呆。
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并排站着，下午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两杯之间投下一道窄窄的、逐渐移近的暗影。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张发的一条消息。
她点开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材料初筛过了。等盖章流程走完，会安排人来现场看地。下周三。"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过了"那两个字在她视线里横着，没有变成别的什么。
她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江屿正坐在桌前调试代码，听到脚步声抬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初筛过了。"
他看着她，坐在午后的光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完了之后抬起头。
"好。"
"下周三来看地。"
"那你下周又有事做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片柔和的暗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的位置。他顿了一瞬然后也伸手环住了她，掌心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拢着。
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口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合欢木杯子的影子正在下午的日光里慢慢移近，两杯之间的暗影越来越窄，窄成了一条极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