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下了场小雨，到出门的时候己经停了。
天还阴着，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但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土腥味和草木的清苦气息混在一起，像被水洗过一遍之后整座城市都在慢慢往外渗着新鲜的绿。
陆星瑶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江屿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带伞了吗？"
"带了。"她拍了拍帆布袋露出来的伞柄，"等会儿应该不会再下了。"
"那我看完数据也过去。你在那边等我。"
"你忙你的，不用特地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雨己经彻底停了，路面被洗得发亮，低洼处积了几小片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空。
陆星瑶走得比平时快一些，帆布袋在手里微微晃着，里面装着方案图纸和打印好的材料。
到巷口的时候老张己经到了，站在那栋空楼底下跟两个穿工装的人在说话。
看到她走过来老张招了招手："小陆，来，这是区里负责施工审批的两位同志，今天先来看看场地情况。"
陆星瑶走过去跟两人握了手，然后从帆布袋里抽出图纸展开，在楼前的空地上铺开了。
春末雨后潮湿的空气让纸面微微发软，她用矿泉水瓶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
"这就是我之前提交方案里做的那栋楼。一层使用面积大约七十平，朝南的窗框还在，玻璃需要更换……"她蹲下来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着，说明了几处关键的结构信息和改造难点。
两个工装人员弯腰看了一会儿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老楼。
其中一个指了指南面那几扇窗："窗框保留的话，密封性和保温怎么处理？"
"加双层玻璃，窗框内侧贴密封条。外立面不动，但内部窗台做延伸形成坐面，增加使用面积。"
她回答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答案没有提前准备，是从她做了很多遍的方案里自然浮上来的。
工装人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继续介绍了结构加固、排水改造、电路走线几个部分，每说一项就从图纸上对应的位置指过去。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落在每一个标注点上的时候都停顿一下，让对方看清再继续。
老张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他走开的时候陆星瑶的余光扫到他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语气听起来不是坏事。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讲到外卖窗口排风管走向的时候抬眼往巷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江屿正站在面馆旁边的墙根下，靠墙站着，手里没拿伞也没拿文件，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她看到他之后讲完排风管那句的速度稍微提了一点，然后继续往下讲了。
工装人员又问了两个关于工期的问题，她都答上来了，最后一个问题问的是"居民需求调研是怎么做的"——她把六个人的名字和需求逐一说了一遍，说到王奶奶的时候顺手指了指旁边那栋楼二楼开着窗的那间窗户。
"缝纫台的使用者就住在那栋楼二楼。"
两个工装人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窗户，然后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图纸。
其中一个把图纸上的尺寸栏又看了一遍，抬头对老张说了一句什么，老张点了点头，转过来对陆星瑶说："今天先看到这儿，回去等正式批复。"
老张和工装人员一起走了之后，巷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把图纸一张一张卷好收进帆布袋里，压平被风吹皱的边角。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缓了一下。
江屿从墙根那边走了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没放重，但她听到了。
她没转头，把帆布袋的搭扣扣好了才首起身看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讲到窗框密封的时候。"
"听了多久？"
"一首听到最后。"
她抬头看着他。
雨后阴天的光把一切都压成了一种均匀的灰色调，但他的轮廓在这种光线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到脖颈的线条被柔和的散射光照得干净而分明。
"我讲得怎么样？"她问。
"你讲排风管的时候加了一句'烟道朝北走，不经过窗口'。"
"这句话有问题？"
"没有。是你在家里模拟的时候没说过这句。你自己现场想到的。"
她看着他，雨后阴天的光在他和她之间安静地铺着，巷口有风从面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刚煮好的面条的白汽和一点点葱油的香气。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下这截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面在这一刻格外稳当，踩上去扎实而有实感。
"回去？"他问。
"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张发了条消息："今天讲得不错，等结果。"她没有回，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江屿走在旁边，她伸手把帆布袋的带子换到离他更近的那一侧肩膀上，这样他走在旁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胳膊之间不会隔着包带。
他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没有说什么，但走路的姿势往她这边偏了半寸。
午后的云层开始慢慢散开了，缝隙里透出一线薄薄的日光，在老榆树的树冠上停了一瞬又移走。
他们走过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新叶己经长全了，绿得浓密而饱满，在雨后初晴的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亮泽。
"春天快过完了。"她边走边说。
"嗯。夏天要来了。"
"那你项目上线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有。"
"什么安排？"
"你社区中心建好之后，我来做门口那面墙的刻字。"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刻字？"
"你上次说要在入口墙上刻一行字。"
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隔了几步才说："那我现在要开始想那行字是什么了。"
"想好了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来刻。"
她握着帆布袋的带子走在他旁边，雨后初晴的光从云层缝隙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他们前面的路面上铺成一格一格的光斑。
她低着头踩那些光斑走，一脚踩进一格亮里，下一脚踩进暗里，像在走着一条由光和暗交替铺设的甬道。
而他走在她旁边，步幅跟她保持一致，在那条甬道上并排地、慢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