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协议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准备"的开关。
每天早上一睁眼，陆星瑶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一串清单——施工图还有哪几页没细化、材料样品什么时候去建材市场选、跟施工队对接的第一版时间表什么时侯发。
她把手机备忘录里的待办事项一条一条列出来，排在前面的是"排风管路径终稿""窗框密封材料选样""地面铺装方案确认"，排在后面的是"王奶奶的缝纫台高度现场复核""刘老师的阅读区照明角度模拟"。
她把清单念给江屿听的时候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筷子夹着一根油条在豆浆碗里泡了半截。
他听完之后把手里那碗粥喝完，然后说了一句："你打算今天做几样？"
"先做排风管终稿和窗框选样。地面铺装明天再去建材市场。"
"那我下午陪你去建材市场。上午我把项目收尾的文档交完。"
"好。"
上午她在书房里改排风管的图纸，鼠标拖拽路径的时候偶尔停下来看它是否跟墙体结构之间有冲突。
改完之后把新的路径标成红色在图上加了一圈标注，然后保存、打印、放在桌面右侧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厚度比刚交申请材料的时候又增了两页，她看着那两页新打印纸在文件夹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觉得这个正在变厚的文件正在一点点长成它最终的样子。
午饭后两个人一起出门去建材市场。
初夏的太阳己经在头顶了，把整条街道晒得发亮，她把帆布袋顶在脑袋上挡了一会儿日光，江屿走在她旁边拐进路边小店买了两瓶冰水，递给她的时候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隔着瓶身传到她掌心里。
她喝了一口冰水继续走。
夏天的热意裹着梧桐叶的绿和偶尔从某户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灌满了一种具体而生动的日常气味。
建材市场在城东，离他们住的地方坐公交西站地。市场里凉快一些，顶棚遮住了大部分日光，但空气里混着胶水、木屑和金属的细微气味，在各个摊位之间穿行的时候那些气味会随着不同的区域切换变化。
她在一个卖窗框材料的铺子前面停下来，弯着腰比了好几种密封条的厚度和柔韧度，店主在旁边给她介绍了两款，她拿了一截样品在手里捏了捏，又对着光看了看密封条的横截面。
"你比较一下这两款，"江屿站在她旁边指了一下她手里那截样品和她正在看的那截，"左边那个压缩比更大，但老化速度比右边那个快。如果窗框是朝南的、常年被晒，选右边那一款。"
她低头又捏了捏右边那截密封条。
它的手感比左边那款更软一些，但回弹的力度更稳——捏下去了会慢慢地恢复原状，而不是一下子就弹回来。
她把两截样品都收进帆布袋里，跟店主说"我先拿回去试一下"，然后转身往下一个摊位走。
她在一个卖地砖的铺子前面停的时间最长。
铺面里立着一排排的样品板，灰色的、米色的、浅木色的，她蹲下来用手挨个摸了过去，触感从粗糙到光滑到她掌心下成了一种可分辨的刻度。
最后她选了一块浅灰色的哑光砖，表面纹理细密而均匀，不滑也不涩，在她掌心里被日光晒了一小会儿己经微微温热了。
"这块铺在缝纫台下面，踩上去稳当，也不容易反光。"她对江屿说。
"行。"
她跟店主说了规格和数量，付了订金，把地址留了等送货。
走出建材市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己经偏西了一些，热度比中午降了一点点，但空气里的闷意还在。
她把帆布袋里的样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密封条、地砖样品、墙面色卡、台面材料的小块——这些东西现在都装在她的袋子里，等回去之后会被一样一样地放进她桌面上那个文件夹旁边。
"今天收获够多的。"她边走边说。
"施工图还差几页？"
"差一个总平面索引图。明天画。"
"那明天画完了，材料也定好了
，就等施工进场了。"
"嗯。"
她走在他旁边，帆布袋里的样品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初夏傍晚的风从梧桐树的枝条间穿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远处花圃里晚香玉的甜腻气息。
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步子比中午出门的时候慢了一些，但那种慢不是累，更像是一种"不着急"的踏实。
路过校门口那家黄焖鸡米饭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小黑板。
那行粉笔字还在，下午的日光照在深绿色的板面上，把白色粉笔字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有个路过的学生正在低头看那行字，看完了抬头往店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陆星瑶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过了那家店门。
但她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被江屿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继续走在她旁边。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她把样品一样一样摆在书房桌面上排成一排——密封条、地砖、墙面色卡、台面材料。
它们在她桌面上占了一小片区域，边角对着边角，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每一块样品上投下各自的纹理和色泽。
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待办事项清单后面打了一个勾。
勾的笔画比前面几个更用力一些，印在了纸面的背面。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样品旁边，转身走出了书房。
窗台上的合欢木杯子里，傍晚的风正从窗缝钻进来在水面上吹出极细的涟漪，像两棵正在被晚风轻轻摇动枝丫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