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的太阳还没升到屋顶那么高的时候,陆星瑶己经站在那栋灰白色老楼前面了。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晨光从楼顶上方斜斜地打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亮,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在肩膀上紧了紧,站在空楼门口等了一会儿,初夏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面馆方向隐隐的葱油香——小张己经在准备早市了。
老张到的时候九点差五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袋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拆开看看吧,协议内容跟之前说的一样"。陆星瑶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来看了一眼,几张薄薄的纸页上印着条款和盖章,末尾留了签名的空白栏。
她看到"城中村社区服务中心建设项目"那行字印在第一页的正上方,纸面被早晨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了签名栏上面。
老张把笔递过来了,是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上磨出了一道细长的划痕,看得出用了很久。
"签字就行,"他说,"签完这栋楼就交给你来做。"
她握着那支笔在签名栏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比她平时慢一些,每一笔都在纸面上停的时间比平时久一点点。
等她写完把协议合上递还给老张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完整整地透了出来,把整栋灰白色老楼的南墙面照出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
老张把文件袋收好。"施工进场可能还要等两周走流程,你这段时间把施工图再细化一下就行。"
"好。"
老张走了之后她一个人站在楼前空地上待了一会儿,仰头看着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
窗台内侧空空的,但她知道王奶奶的窗台上现在放着一个木质模型,模型里面有一张缝纫台和一张书架,光线从朝南的窗框照进去的时候,会在模型内部投下窗格的影子。
她低头掏出手机给江屿发了条消息:"签完了。"
江屿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回家。"
她收了手机转身往回走。
初夏的街道己经被阳光晒暖了,路边的梧桐叶在头顶铺展成一层浓密的绿荫,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路面上跳跃着。
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数脚步,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数到八百多步,她记不清具体数字了,但那个节奏让她觉得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早饭的香气。
江屿正把两碗粥和一小碟酱菜摆在餐桌上,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就抬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玄关换鞋,然后穿过客厅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签完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发消息的时候轻一些。
"那你现在可以安心吃早饭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小米南瓜粥,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抬头看着他。"协议签完之后要等施工进场,大概还有两周。这两天我想把施工图画得更细一些,材料的选样也得定。"
"那今天上午画什么?"
"画排风管的路径。上次现场勘查的时候工装人员说烟道可以走外墙,我想把路径重新画一遍,比原来那个方案少拐一个弯。"
"那吃完饭我帮你看看。"
"好。"
粥喝完了,酱菜也吃完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接过去放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她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沥水架上。
两个人的动作跟以前每一次一样交错配合着,她擦完最后一只碗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
"江屿。"
"嗯。"
"你签那个游戏上线合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签完了觉得轻了又觉得重了?"
"轻的是签完了,重的是接下来要做事了。"
她握着手里的干布停了一拍,然后把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对。轻的是签完了,重的是接下来要做事了。"
上午两个人各自在书房里坐下
。
她开了电脑开始修改排风管的路径图纸,键盘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偶尔响起,更多时候是鼠标点击和滚轮缩放的声音。
他在对面敲代码,节奏稳定而从容,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摊开了她上午新打印出来的图纸边角,在窗台的日光里微微卷着。
她画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
浅蓝和深蓝并排站在午前的光里,杯壁上那两棵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枝丫朝向着彼此的方向伸展着。
她看了一小会儿又低头继续画排风管的路径。
画完之后她保存文件、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浅蓝杯子,杯壁被晒了一个上午己经温了。
她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里面隔夜的水——凉了但还清爽,然后放回去。
"我出去一下。"她转身对江屿说。
"去哪儿?"
"去黄焖鸡米饭旁边那个小店。之前说要在小黑板上写句话,现在可以写了。"
他从键盘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合上电脑盖子站起来拿外套。"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走到那家黄焖鸡米饭门口的时候午饭时间还没到,店里只有老板娘在擦桌子。
陆星瑶跟老板娘说"我想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一句话,行吗",老板娘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写什么",她说"写'因为一份标签贴错的外卖,有人在这里遇到了对的人'。"
老板娘把黑板和粉笔递了过来:"写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陆星瑶接过粉笔站在小黑板前面,抬手的时候粉笔在板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她的字迹不算很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白色的粉笔字印在深绿色的板面上,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干净的哑光。
她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错别字,然后转头看了江屿一眼。
"写完了。"
江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从那个方向跑过来的。"他指了一下校门的方向。
他说的那个方向跟她抢走他外卖时跑掉的方向一致,午前的阳光正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晒暖了。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梧桐树,然后又转回来看黑板。
那行字站在深绿色的板面上安静地待着,粉笔的痕迹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走了,"她说,"回去继续画排风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