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陆星瑶再去的时候，墙面己经清理了大半。
靠窗那一整面南墙的粉刷层全部剥掉了，裸露的砖面在午后的日光里呈现出一片温暖而丰富的色调——从浅赭到深褐到接近铁锈的红，像一幅被时间和气候共同绘制了很久的抽象画。
空气中粉尘的浓度比上午低了一些，但那股混合着旧石灰和砖土的气息还在，闻起来有一种来自时间深处的、干燥而实在的质感。
工人正在用软刷清理砖缝间残留的灰垢，动作比上午精细了许多。
陆星瑶走到南墙前面，蹲下来看窗台旁边那两个刻痕的位置。
上午她擦过的那一小块区域还保持着湿润的痕迹，旁边的砖面上她没碰到的部分仍然蒙着灰，但那两行字在整面墙上就那样静静地待着，像两枚被埋了很久又被重新翻出来的印章。
她站起来从帆布袋里掏出卷尺，走到缝纫台预定的位置，蹲下来量了一下地面的高度。
又站起来目测了一下窗台面和台面之间距离——大概六十公分，跟方案里标的一致。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缝纫台高度75cm，窗台面到台面距离60cm，操作时的光线角度适宜。"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江屿正靠在门框边上看手机，感觉到她的目光就抬头看了看她。
"高度对了？"
"对了。缝纫台的台面跟窗台面的高差是六十公分，王奶奶坐着的时候光从窗台面照进来正好落在手上。"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继续低头看手机。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靠在门框上往里面看了一会儿。
午后的日光从南窗口照进来在老砖墙面上铺了一整片暖融融的光，那些清理出来之后显现的砖缝纹理在光照下清晰而丰富，每一道灰缝都带着不同深浅的痕迹。
"郑师傅，"她喊了一声正在北侧整理工具的工头，"墙面清理完之后，刷保护剂之前，我能不能在砖面上再做一件事？"
郑师傅走过来："什么事？"
"我想在门右侧的墙面上补一行字。用马克笔写的，到时候保护剂刷上去会把笔迹封在里面，不会蹭掉。"
郑师傅想了想："行。你写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留那个区域先不刷。"
"好。"
她说完转过来面对江屿，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询问的意思。
她笑了笑没解释那行字是什么，从他旁边走过出了门，站在夏日下午的日光里伸了个懒腰。
下午西点左右，王奶奶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了。她走进那栋正在施工的楼，把两个搪瓷缸子放在窗台面上，然后自己也站在南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裸露的砖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那些深浅不一的砖块排列成一整面厚重的、有呼吸感的面。
王奶奶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她平时择菜的那只手旁边的砖面。
"这些砖还是我搬来那年的。"她说，"1985年。这栋楼盖好那年我搬进来，搬来之后第二年窗台外面那棵榆树才栽下去。"
陆星瑶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王奶奶的手指从一块砖移到另一块砖，像在跟一面旧墙握手。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窗台旁边那两处刻痕的位置——一处是"小李今天学会骑车了 1998.6.7"，一处是"王秀芬的窗台花盆 2003年春"。
"这个秀芬是我邻居，"王奶奶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搬走之前用钥匙刻的。后来她搬去跟儿子住了，窗台上的花盆留下来我帮她养了几年，后来也枯了。"
陆星瑶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夏日下午的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们两个人的脚边各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王奶奶的手指在那处刻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端起窗台上那缸绿豆汤喝了一口。
"你下午要在这面墙上写字？"王奶奶问。
"嗯，写一行。跟这些刻痕放在一起。"
"写什么？"
陆星瑶想了想说："还没完全定。但肯定是想放在这面墙上、跟
以前那些字作伴的。"
王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她喝完绿豆汤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那我明天来看你写。"
她走了之后陆星瑶站在窗台边上也喝了口绿豆汤。郑师傅从北侧走过来问她写了没有，她说"还没写，明天上午写"。
郑师傅说那明天刷保护剂之前留时间给她。
傍晚收工的时候工人把工具归拢好装上车，楼里安静下来。陆星瑶走之前又站在南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夏日的夕阳正在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面砖墙染成暖橙色的调子，窗台旁边那两处刻痕在夕照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像被傍晚的光重新描了一遍。
她看完了转身走出去关上了门。江屿在巷口等她，两个人一起迎着夕阳往家的方向走，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想着什么。
"你想好写什么了？"江屿问。
"想好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上午写。"
"写了告诉我不？"
"写了你自己来看。"
他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夏天的傍晚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路面上并排延伸着，拐过弯的时候两道影子折了一下然后又并排了。她走在他旁边，脑子里那行字己经定好了，但她没有说出口。
等明天写在墙上了，他自然会看到。如果现在说了就少了些东西，她想把那个"看到"留到明天。
明天砖面会清理干净，保护剂还没刷上去，她握一支黑色马克笔，在那面旧墙上加一行新的字。
跟1998年的学会骑车、跟2003年的窗台花盆放在一起，成为这面墙上岁月序列的新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