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窗框装上了。
陆星瑶到现场的时候，工人们正在安装朝南那一排窗的玻璃。
新定做的双层中空玻璃比原来的厚了一倍，边缘裹着黑色的密封条，被工人合力抬起对进窗框轨道里的时候发出沉稳的"咔"声。
午前的日光透过新玻璃照进来，跟以前那种旧玻璃的散射光线完全不同——新玻璃表面平整光滑，光几乎原样穿过它落在室内地面上，切出一道干净利落的亮线，边缘硬而清晰。
"陆工，你看看这个光线角度对不对。"郑师傅站在窗边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顺着光的方向低头看了看。
日光从新玻璃穿进来落在她脚前方的地面上，切出了一块形状分明的亮区，边界清楚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她退后几步又看了看整体效果——整排南窗的玻璃装好之后，室内一下子亮了许多，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感觉被光冲散了，墙面上旧砖的纹理在新的光照下显得比之前更有层次感。
"对的。"她说，"角度刚好，光落在地面上不会首射到缝纫台的台面，是斜着下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动，夏日的午光透过新玻璃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温度比旧玻璃透进来的高一些，带着一种刚刚穿透平整介质后还来不及散热的、凝实的热意。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面新的玻璃，表面光滑而微烫，指尖按上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印，过了几秒才慢慢消散。
中午她回去吃饭的时候，进门换鞋的时候江屿正在厨房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她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
"窗装好了。"她说。
"光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透进来的光很清，落在地面上边缘很清楚。"她顿了顿，"感觉比效果图里的光还要好一些。"
他没有转头，锅里的菜正在他翻动的动作中变化着颜色，油光在菜叶表面均匀地铺开。"那算超出预期了。"
"嗯，超出预期。"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现场，这回带了江屿一起。他进了楼之后先站在入口处看了看整体，然后走到南窗前面站定——新装的玻璃把午后的日光铺在了他前面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块形状分明的光亮区域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沿着光的方向看回窗框的边框。
玻璃边缘的密封条贴合得很均匀，窗框和砖墙的交界处打了一层细细的密封胶，颜色跟砖面相仿，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密封条是你上次选的那款吗？"他转头问她。
"是那款，压缩比低但老化慢的。你帮我选的那款。"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南窗前面，窗外的老榆树正在夏日的午光里投下一大片浓密的荫影，从南窗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树冠的轮廓在窗框里切出了一幅被框好的画面——绿的、层次丰富的、在风里慢慢摇动着的。
"小张那边的面馆怎么样了？"江屿问了一句。
"也开着，前几天外墙刷了新漆，颜色是暖黄色的。说是之前那面墙的涂料掉得差不多了。"
"那等这边建好了，巷口到南窗之间的视线通廊就完整了。"
"完整了。"她重复了一遍。
傍晚回家的时候太阳己经从树冠上方落到了屋顶高度，把整条巷子灌满了暖橙色的光。
她的帆布袋比早上轻了一些，早上出门带的那卷图纸她留在了现场给郑师傅看，包里只剩手机和钥匙。
她走在小巷的夕照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前面引路，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江屿走在她旁边，两只影子一高一矮并排移动着，在青石板路面上延伸成两道平行的暗色线条。
"江屿。"她边走边喊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来看那扇窗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它比你想象中更适合这个位置？"
"有一点。"他走在夕照里，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变得
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做效果图的时候考虑的是方案本身。但真的看到光从新玻璃里透进来落在砖面上，效果图里看不出那个层次。"
"设计完成之后还要等它建成。建成了还要等光进来。光进来了之后还要等人坐在那里。"
她说着停了一下步子，看着前方不远处路灯正在由暗转亮的过程，灯芯里的橙色光芒正在慢慢地积蓄、膨胀，像一枚正在开放的、温暖的花苞。
"每一步都在慢慢实现。虽然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但最后它们会合在一起。"
他走在她旁边没有立刻接话。
两个人走过了那盏正在亮起的路灯底下的时候，光线把他们的影子从前面拉到了后面，从长变短又慢慢变长。
"每一步都隔着时间，但最后会合在一起。"他重复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像窗玻璃透进来的光，被砖面吸收了一遍才显出来。"
她走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
她迈过两道影子的交接线，知道那个窗框会在明天、后天和之后的很多天里继续透进光线来，那些光会落在砖墙面上、缝纫台的台面上、阅读区的桌面上、走道的地面上，然后被那些表面吸收、反射、再扩散成更柔和的光，把整间屋子充满。
她不知道今天晒过的这层光会在砖面上留下什么程度的温度，但她知道那些光会继续来。
每一天的夏天都会透过那扇窗，落在同一面墙上，持续地填满那些砖的孔隙，持续地温热着那面墙的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