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已经是凌晨三点。
林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眉宇间是释然的。
“手术很成功,颅内出血已经清理干净了,骨折处也做了修复。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看了一眼仍然蹲坐在墙角、双目通红却没有合过眼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
林亦尘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像是支撑了许久的重量终于被卸下。
他没有哭,只是闭上眼,把头埋在膝盖里,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是——”林医生的语气微微一顿,“她伤到的是头部,术后可能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昏迷状态。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要看她自身的恢复情况。有可能几天,也有可能……更久。”
林亦尘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比之前稳了很多:“她会醒的。”
林医生看着儿子,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让护士联系她在国外的父亲了。她父亲叫许德平,对吧?联系方式是许星之前在学校紧急联系人资料里留的。电话打通了,她父亲说会尽快赶回来。”
林亦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许星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林亦尘换上了隔离服,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守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落在许星苍白的脸上。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连接着各种监护仪的导线,呼吸平稳而绵长,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日子。
早上七点半,考场里的铃声准时响起,考生们陆续落座,试卷分发下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而医院的病房里,林亦尘坐在许星的床边,既没有去考场,也没有离开过半步。
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看过一眼,只是握着许星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静静地陪着她。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阵阵。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下午两点——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亦尘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的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略显褶皱的深色夹克,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容。
他的五官和许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
只是他的眼神比许星更加深沉,带着成年人特有的克制和隐忍。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林亦尘,落在病床上那个满脸憔悴、脑袋缠绕着纱布的女孩身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眼前的画面,又像是在稳住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沉睡中的女儿。
他走到病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许星苍白的面容,伸出微微粗糙的手,悬在她的脸颊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仿佛怕碰碎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叔叔您好。”林亦尘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虚弱,“我叫林亦尘,是许星的同学。”
许德平的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了林亦尘身上。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校服外套昨晚被血浸透了,早就换了下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眶布满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一包拆开的饼干,显然他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许德平的目光又落在林亦尘的手上——少年的指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褐色痕迹,那是洗不掉的血渍。
“是你送她来医院的?”许德平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林亦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虽然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叔叔,对不起……许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那天何峰来找我的麻烦,许星她——”
“何峰是谁?”
“是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混混,之前就纠缠过许星,还被她报过警。”
林亦尘的拳头不自觉地攥
紧了。
“那天他把我绑到了城西的废弃化工厂,用我来威胁许星。许星来救我,我们本来已经把他制伏了,但是他趁我们不注意,拿了铁管从背后偷袭我……许星她……她挡在了我前面。”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垂下了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如果我没有被她保护,她就不会——”
“行了。”
许德平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亦尘抬起头,看到许德平的表情——他的眉头紧锁着,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种强烈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他放在床边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在压抑。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女儿浑身缠满纱布、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听到她是为了保护一个男生而受的伤——他心里不可能没有火气。那股火气烧在他的胸腔里,烧得他眼睛都泛了红。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看到林亦尘的样子——这个少年眼里的愧疚和自责是真的,他守在这里一整夜没有合眼是真的,他手上洗不掉的血渍也是真的。
他不是肇事之后逃避责任的懦夫,他是那个陪在许星身边、替她签了手术同意书、一夜都没有离开过的人。
许德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压得很低:“她妈妈走得早,我一年也见不了她几次。这孩子从小就倔,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女儿的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林亦尘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对不起,谢谢您没有怪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叔叔,对不起。”
许德平没有回应这句道歉。
他只是拉开病床另一侧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伸手握住许星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角度,久到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几百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小时候她发烧,我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她一难受就爱攥着我的手指不放,攥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松开。”
林亦尘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落在许星安静的睡颜上。
她依然没有醒来,但她的手指,似乎在某一瞬间,微微蜷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