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窗外的光线在沉默中一点点西斜,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最后渐渐暗淡下去。
期间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检查了许星的生命体征,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许德平坐在病床左侧,握着女儿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许星苍白的脸上,像是在透过这张沉睡的面容回忆什么。
偶尔他的拇指会轻轻摩挲一下许星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林亦尘坐在病床右侧的那把硬塑料椅子上,也没有离开。
他给许星擦了两次脸颊和手臂,换了一杯新的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滑落到腰际的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就安静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许星的脸上,一动不动。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守着中间那个沉睡的女孩。
谁也不说话。
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对峙感。
许德平虽然没有大发雷霆,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病房里。
他不看林亦尘,不和他说话,甚至不回应他的存在——这种刻意的无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受。
林亦尘能感觉到。
他低着头,没有辩解,没有逃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承受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林医生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手术服,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
他看到病床边的许德平,微微点头示意:“您好,您是许星的父亲吧?我是林国栋,神经外科主任,也是许星的主刀医生。”
许德平站了起来,伸出手:“林医生,多谢您救了我女儿。”
两只手握在一起,短暂而有力地交握了一下。
“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医生点了点头,翻开病历夹,语气专业而平和,“许星的手术很成功,颅内出血已经完全清除,骨折处也做了固定修复。目前她的各项生命体征都稳定,但因为伤及头部,术后出现了昏迷,医学上我们称之为‘创伤后昏迷’。这种情况的具体苏醒时间因人而异,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一些。”
许德平认真地听着,眉头紧锁:“那她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密切观察。”
“后续的恢复过程中,家人的陪伴和刺激对她的苏醒会有帮助。你可以多跟她说说话,放一些她熟悉的声音或者音乐,这些都是有益的辅助手段。”
林医生合上病历夹,语气诚恳。
许德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林医生。”
林医生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儿子。
林亦尘低着头,没有看他父亲,也没有插话。
林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许德平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查房了,有任何情况随时按铃叫护士。”
他转身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许德平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林亦尘,目光仍然落在女儿脸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淡:“你回去吧。”
林亦尘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叔叔,我想留下来陪她。”
“你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许德平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回去休息,洗个澡,吃点东西。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把自己熬倒了,对她也没有好处。”
林亦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许德平那双深邃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亦尘站了起来,双腿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许星,她的睡容安静而平和,像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轻轻握了握她露在外面的指尖,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
“我明天再来。”他说。
这句话是说给许星听的,也是说给许德平听的。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林亦尘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下——班群里有人在问他和许星为什么没来考试,还有人私聊他打听消息。
他一条都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回到家的时候,秦若云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和一碟小菜。
“锅里热着饭,我去给你盛。”
看到儿子满身疲惫地进门,秦若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
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妈,我不饿。”林亦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饿也得吃。”秦若云的语气不容拒绝,起身走进了厨房。
林亦尘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没有再说拒绝的话,默默地坐到餐桌前,接过母亲递来的热粥,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好像需要用这种灼痛感来确认自己还清醒着。
秦若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个许星……怎么样了?”
林亦尘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手术成功了,但还没醒。”
秦若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吃完饭,林亦尘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许星躺在病床上的画面,还有那根铁管砸下来时沉闷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现在了医院。
许德平依然坐在病床边,看样子昨晚也没有怎么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到林亦尘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亦尘也没有多话,默默地在老位置上坐下,把带来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他妈早起煮的鸡汤。
他倒了一小碗,放在床头晾着,等温度合适了再喂给许星——
虽然她现在还不能进食,但晾在那里,好像也能让病房里多一点烟火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期末考试结束了,寒假开始了。
别的同学在计划去哪里玩,林亦尘的生活轨迹却变成了固定的两点一线——家,医院;医院,家。
他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一本书坐在病床边读给许星听,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握着她的手,跟她讲讲今天天气怎么样、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崽、他妈做的红烧肉味道不错等你醒了带你去吃。
许德平起初还会在他待了一段时间后暗示他可以走了,但后来发现这个少年根本赶不走——你说了他也点头,但第二天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风雨无阻。
渐渐地,许德平不再赶他了。
有时候他去楼下买饭,会顺手给林亦尘也带一份。
有时候林亦尘读到有意思的文章,许德平也会放下手里的报纸,安静地听上一段。
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流依然很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消融了许多。
第七天的下午。
林亦尘像往常一样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小王子》,正读到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那段话——“如果你驯化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许德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望向窗外,看似在发呆,实际上在认真听着。
就在这时。
林亦尘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许星的手指——那只被他轻轻握在手心里的手,食指和中指又微微蜷曲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在动。
“许星?”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期待。
许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挣脱什么沉重的束缚。
然后,在满室橘黄色的夕阳余晖中,她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