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窗外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光斑落在洁白的床单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的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这个世界。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费力地眨了两下,瞳孔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眼眶凹陷、憔悴得几乎脱了相的脸。
“……许星?”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硬生生憋着没有掉下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张了好几次,才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字眼……
许星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她看着眼前这张帅气的脸,但,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缓慢而艰难地转动着。
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作为回应。
但仅仅是这一个眨眼,已经足够。
林亦尘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握着的那只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了整整七天的恐惧、焦虑、无助和后怕,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许星感觉到手背上温热的湿润,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回握住他,但力气还不够。
“咳……”
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喉咙干涩得像砂纸。
林亦尘猛地抬起头。
此时的许德平一只手撑着床尾的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的眼眶通红,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
“叔!叔叔!她动了!许星她醒了,我去叫医生……”
林亦尘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一边朝护士站狂奔一边嘶喊……
“医生!医生!许星醒了!爸,爸……”
走廊里回荡着他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声。
“……爸。”许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足够传到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许德平没有应声。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颤抖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微微浮起的茧子,动作却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稀世珍宝。
许星看着他。
以往每次父女对视,空气里总是绷着一根弦,要么是无视,要么是顶撞。
可这一次,许星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极轻、极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力气,却像一束暖光,瞬间穿透了许德平心底积攒多年的冰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星星?你……叫我什么?”
许星没说话,只是又朝他笑了一下,眼神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玻璃,所有的隔阂、争吵、冷战,在这一眼里统统不见了。
许德平眼眶一热,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医生带着护士快步进来。
一番检查,手电筒照瞳孔,叩诊锤试反射,听诊器贴胸口。
“恢复得不错,生命体征平稳,自主呼吸强,肢体有反应。看来阎王爷这次点名,咱们许星不肯去报到啊。”
林医生直起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病房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许德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撑在床沿的手才发觉早已酸软无力。
林医生交代了几句后续观察事项,合上病历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门边,衣角刚被带起一角弧度时——
林亦尘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俯下身,凑到许星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哭腔:“你吓死我了,许星!”
他以为她会听见,会像以前一样嫌弃地皱皱眉,或者哪怕只是眨眨眼。
可许星迟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与困惑。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是?”
两个字。
整个病房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亦尘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瞳孔猛地收缩,伸出去想碰她脸颊的手僵在半空。
许德平霍然回头,呼吸一滞。
刚刚迈出一步的林医生,脚步骤然收回,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许星,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立刻转身,神色凝重地重新走到床边,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许星看看林医生,又慢慢转向许德平,最后视线落回林医生脸上,眉头因为费力思考而微微蹙起,过了
好几秒,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医生?”
林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拿起笔式手电,再次仔细检查她的瞳孔对光反射,又指着许德平问:“那他呢?你认识他吗?”
许星看着许德平。
这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
在所有人几乎要窒息的等待中,她终于又笑了笑,很慢地说:“……爸。”
说完,她似乎累了,眼皮颤了颤,但又强撑着没睡过去,只是眼神依旧空茫,像蒙着一层拂不去的雾。
林医生眉头紧锁,连续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今年几岁,在哪里上学,最好的朋友是谁——
许星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干脆闭上眼睛,只有听到“爸爸”两个字时,才会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许德平,露出那个干净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笑。
“典型的逆行性遗忘,可能是脑外伤后应激性的记忆阻断,也可能是海马体或相关神经通路受损。”林医生直起身,表情严肃地对许德平和林亦尘说。
他看了眼脸色惨白的林亦尘,语气放缓了些:“先去做个详细检查,重点关注颞叶和海马区。别在她面前表现出过度惊慌,”
“现在判断严重程度还为时过早,有些人随着水肿消退,记忆会慢慢回来。但也有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引导。”
林亦尘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看着许星。
那个记得爸爸,却不记得他的许星。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他们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守护,那无数个日夜的呼唤,那本读到一半的《小王子》,全都随着那根铁管的坠落,被她忘得干干净净。
许德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林医生点头:“麻烦您了,林医生。”
等林医生安排检查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许星似乎倦极了,又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只是那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被子外,指尖微微朝着许德平的方向。
许德平握住女儿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再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林亦尘。
第一次,他没有对林亦尘说出“你回去”这三个字。
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都……慢慢来吧。”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漫过窗棂,将病房温柔地笼罩。
而林亦尘站在阴影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许星虽然醒了,但有些东西,或许再也回不来了……